读史铁生《我与地坛》有感
推开窗户,秦岭的墨青色就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草木与岩石的清冷气味。这庞大的、横贯东西的山脉,是我一出生就面对的、永恒的背景。我常常望着它,心里会无端地想起另一个人的、另一个地方的“山”,那是史铁生的地坛。那座废弃的古园,于他,想必也是如此一座永恒的、沉默的山峦,压在他生命的图景上,也撑住了他灵魂的天穹。他在地坛里“逃”,在车轮轧出的辙痕里寻觅,而我,似乎半辈子都在试图走进这座秦岭,又都在被它温和地拒之门外。
一岁半,我刚刚能用自己的脚,怯生生地试探这个世界的硬度与温度。我还没能跑进秦岭脚下的草丛里逮蚂蚱,高烧就像一场没有预兆的山火席卷了我,患上了小儿麻痹症。从此,我学会用一种新的方式与大地相处。记忆是碎片的,苦涩的药味,是母亲脊背上被汗水浸透又焐热的衣衫,是父亲自行车铃在崎岖山路上的叮当乱响,混合成一场求医问药的、没有尽头的颠簸旅程。秦岭还是那座秦岭,可它不再只是窗外亲切的风景,它成了屏障,成了阻隔,成了我们必须一次次翻越、去远方寻找希望的、沉重的象征。最终,希望没有来,我靠一双木制的拐杖,读小学、初小、中学,艰难地走在求学的路上。
史铁生说,他摇着轮椅进地坛,别人以为他是进了“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也是。我的“地坛”,起初,是家门口那条通往村庄上学的土路。别的孩子跑着,跳着,扬起一溜烟尘。我撑着双拐,一步一步,将身体的重量,在掌心与腋下之间小心翼翼地轮换。那“笃、笃”的声音,敲在土路上闷闷的,像我独自练习的、不成调的鼓点。秦岭在远处看着,一言不发。它看过多少这样的跋涉?看过多少这样的、与自身重量进行的、日复一日的谈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走,哪怕慢,哪怕姿态难看。这条路是我认识“残疾”的启蒙书,比任何文字都更深刻,更具体。它教会我,平坦是恩赐,坑洼是日常,而一滩雨后微不足道的泥泞,可能就是一场需要鼓足全部勇气才能渡过的险滩。
结婚以后,我的“地坛”变了,它从一条路,变成了我在自家闲置的二间厦房里办的村幼儿园。当我的双手不再仅仅用于支撑身体,而是可以抱起一个哭闹的娃娃,可以握住一只稚嫩的小手教他写下“人”字时,某种平衡,微妙地发生了。我看着那些健全的、如同小精灵般精力充沛的孩子,他们跌倒哭两声,又骨碌爬起来,带着一身尘土继续奔跑。我从不觉得心酸,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欣慰。他们的健全,仿佛是对我生命里那片寂静的、无法奔跑的草场的一种补偿,一种热闹的回声。秦岭的沉默,被孩子们的喧闹打破了。我在这喧闹里,感到了自己存在的另一种重量,不是累赘,而是被需要的踏实和满足。
图片
再后来,我的“地坛”成了一辆轮椅。那是丈夫推着我,去潼关岳渎景区。水泥路光洁如镜,比我走过的任何路都平坦,可我却只能坐着。熟悉的风景从两侧掠过,我成了一个纯粹的、被动的“观看者”。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想念我那双磨得发亮的拐杖。拐杖意味着行走,哪怕艰难,意味着我与大地之间,还残存着一丝直接的、对抗性的联系。而轮椅是承载,是彻底的交付。我想起史铁生在地坛里,看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脚步匆匆的健康人,他说他“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他去那里,不是为了看见不同,而恰恰是为了看见相同,看见四季轮回不顾惜任何人的脚步,看见生命本身那不顾一切的、喧嚣的绽放。在景区的人潮里,在那些完整的、轻快的双腿间,我忽然也看见了相同,那是对美的向往,对方的好奇。这向往与好奇,并不因我的双腿而减损分毫。
秦岭最慈悲的时刻在黄昏。夕阳把山的轮廓镶上一道恍惚的金边,白日里分明的、坚硬的线条,此刻都柔软下来,融成一片青紫色的、连绵的梦境。这个时候,我常会想起我的女儿。她用健全的双腿,从这里走了出去,走进了更广阔的、我从未用脚步丈量过的世界。我供她读书,用那两间小小幼儿园里积攒的、带着奶香和粉笔灰的硬币,供她上了大学。她是我生命里,长出的一双会飞翔的翅膀。史铁生的母亲悄悄去地坛寻他,又不让他发觉,那种目光,是能穿透砖墙与树丛的。如今,我也常常用那样的目光,望向女儿所在城市的方向。我身体的一部分,替我走了出去,去经历一种更轻盈、更少颠簸的人生。这让我对这座困住我的秦岭,也生出了一丝感激。是它的“困”,让我对“走出去”这三个字,灌注了全部的心力与想象。
女儿曾问我,恨不恨命运。我指了指窗外的秦岭,你看它,千万年前就在那里,地动山摇,崩裂挤压,才成了如今的模样。它身上有无数道褶皱,无数条深谷,那是它的残疾,它的伤痕。可正因为这些,才有了溪流,有了草木,有了云卷雾绕的风景。它的“完整”,恰恰是由无数的“残缺”构成的。我腿的残疾,是我的褶皱,我的深谷。它让我人生的走向,被迫改变了预设的河道,却在另一条更迂回、更费力的路径上,让我看见了那些奔跑者未必能留心的尘埃里开出的花,触摸到了依赖与被依赖之间,那温暖而坚韧的纽带。
夜渐渐深了,秦岭成了一道贴在夜幕上的、更浓的剪影,静默如一位慈祥的老者。史铁生说,地坛等着他,仿佛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准备好了的一切。我的秦岭,它什么也没为我准备,它只是存在。它看我踉跄学步,看我拄拐前行,看我灯下看书的身影。它不施舍安慰,也不提供答案。它只是用它无言的、巨大的存在,告诉我:看,生命可以有多少形态,行走可以有多少方式。真正的“走”,或许从来不是双脚的丈量。
合上《我与地坛》,窗外的秦岭,仿佛与书中那座荒芜的园子,在星光下静静重叠了。史铁生在地坛里想透的死与生,爱与恨,局限与超越,此刻,都化作了拂过山峦的夜风,凉丝丝的,带着持久的清醒,吹进我心里。我不再想着走进它,或者逃离它。我就住在它脚下,和家人一起经历四季更跌,闲时在书籍里看外面的世界,写文发着属于自己的光,就像泰戈尔的《用生命影响生命》里的诗:“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