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事》读后感
我们都活成了那个不再是小孩子的人
第一次读《城南旧事》,是因为小学课本里的推荐。
那时候只记得骆驼队,英子学骆驼咀嚼的样子,和那句“爸爸的花儿落了”。至于惠安馆里那个被人绕道走的女人,草丛里那个偷东西的男人——读不懂,也懒得去想。
那时觉得世界是分得清的。疯子就是疯子,贼就是贼;好人和坏人,像课本里的生字一样,一页一页排得整整齐齐。
前些天在书架里看到这本书,随手翻开,才发现长大的标志,就是你终于意识到:你分不清谁是疯子,也分不清谁是贼子。你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英子,还是那些离开的人。
那个被叫做疯子的女人
秀贞站在惠安馆门口梳头的时候,整条胡同的人都绕着她走。大人拽着孩子快步经过,嘴里念叨着“别看别看,那是疯子”。
可英子不怕,她看着秀贞梳头,觉得“好美好美”。她听秀贞一遍遍讲那个一去不返的男人,讲那个刚出生就被抱走的女儿,讲她给小桂子做的衣裳、给小桂子攒的钱。
英子不懂大人为什么躲着她。她只知道,秀贞会温柔地和她说话,会给她做好吃的,会在她来的时候露出真心的笑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疯子?
长大后的我们,渐渐学会了另一种判断标准:别人说是疯子的,就是疯子;书上说是坏人的,就是坏人。我们不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再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我们变得“懂事”了,也变得麻木了。
秀贞最后死了,死在找小桂子的路上。她的一生,是一场没有回应的等待,而那个等她的人,再也没有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疯子?
不过是有些人被生活逼到墙角,再也爬不起来罢了。
那个被叫做贼的男人
英子是在荒草地里遇见他的。
厚嘴唇,老实相,蹲在草丛里,身边藏着偷来的东西。可他和英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他有个弟弟,年年考第一,将来要坐大轮船去国外念书。他说他有个瞎眼的老娘,全家就靠他一个人撑着。
“走到这一步,也是事非得已。”他说。
英子不明白什么叫“事非得已”。她只知道,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很真诚,还和她约定,等弟弟出国那天,一起去看海,“我们看海去,蓝色的大海上扬着白色的帆……”
后来他被人抓走了。因为英子无意中给便衣警察指了路。
“我分不出海跟天,我分不出好人跟坏人。”英子这样问自己。
可我又何尝分得出呢?
那个偷东西的人,是贼。可他也是儿子,是哥哥,是那个年代无数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普通人。他偷东西,不是因为坏,是因为偷是唯一的活路。
我们好像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轻易地给人贴标签。这个人是疯子,那个人是贼……可我们不知道他们咽下了多少说不出的苦,不知道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经历了什么样的夜。
英子分不清,是因为她只有六岁。我分不清,是因为知道——大多数人都活在那片灰色地带,一边挣扎,一边活着。
爸爸的花儿落了
但让我在深夜合上书、久久说不出话的,还是最后一章。
“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十二个字,像十二块石头,一个一个砸在心里。
小时候读到这句话,只是觉得有点难过。现在再读,终于懂了人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一瞬间长大的。就是那个瞬间,你发现没有人替你扛了,你得自己扛了。
书里有段话,我看了好几遍:
“在别人还需要照管的年龄,我已经负起许多父亲的责任。我们努力渡过难关,羞于向人伸出求援的手。”
“我以受人怜悯为耻。我也不喜欢受人恩惠,因为报答是负担。”
这不就是我吗?这不就是现在的我们吗?原来,这就是长大的样子。
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陌生的城市,租房子、找工作、挤地铁、加班到深夜。家里人打电话问“好不好”,永远说“挺好的”;同事问“要不要帮忙”,永远说“不用了”。生病了自己扛,难过了一个人消化,发工资了默默算着房租水电还能剩多少。
不是不想伸手,是不敢伸手。不是不需要帮助,是害怕那点帮助,会成为日后还不清的债。
“羞于向人伸出求援的手”这句话,写的是英子,也是那些在陌生城市独自打拼的人。
之前回了一趟西安,不是去逛某个景点,去了小时候生活过的街道,在车上就开始在回忆,想着那所小学、常去的书店、商场、菜市场等等。依稀记得菜市场外面有片健身器材,以前大人买菜的时候,我就在那里玩。
到了才发现,什么都没了。
小学拆了,变成高楼;书店搬迁了;那个商场也没了,围着蓝色铁皮;菜市场外变成了一整片绿化带——草坪、灌木丛、景观石,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那些年一样。
我站在那片绿化带边上,想找一点从前的痕迹。什么都找不到,那些我吊过的单杠,卖玩具的小摊,夏天清晨挤满了人的热闹……全被擦除了。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擦就没了。
小时候不懂什么叫“物是人非”,现在懂了。
还好,那个公园还在。
这次回去,是和弟弟一起的,我们同年出生,从小一起过暑假、寒假,在那个公园里有过无数记忆。公园不大,但那时觉得大极了,有小山、有湖泊,有永远玩不腻的游乐场。
我们走到湖边,弟弟突然说:“这儿,咱们拍过照。”我想起来,那年寒假,他在西安过年,爸爸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还有那,好像也拍过”弟弟又说。我们找到那个位置,试着还原当年的姿势,站了一会儿,又放弃了。不是不想拍,是拍不出来那个感觉了。
接着找到了小时候最喜欢的游乐场。摩天轮还在,可我抬头看的时候,愣了一下,它怎么这么矮?在我的记忆里,它高得像能碰到云,坐在上面能看见半个城市。可现在看,它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摩天轮,和别的公园没什么两样。摩天轮没有变小,是我长大了;可为什么,长大了,快乐却变少了?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聊起小时候的事:暑假一起打游戏,看电视;寒假一起放炮,而每次他干了坏事,爷爷总会先教训我,那些故事仿佛发生在昨天。聊着聊着,突然没话了,我俩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的景色。
那一刻忽然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街道,那个公园,甚至不是这个城市,我真正怀念的是那时候的自己。爸爸的花儿落了,旧时光也找不到了;那些替我们遮风挡雨的人走了,我们得自己站在风里雨里。
那个公园还在,可那样的日子,早就不在了。
写在最后
《城南旧事》的结尾,英子的爸爸走了。她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面对那些大人该面对的事。
“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她说。
这就是长大,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必须面对。
我们好像都活成了英子。分不清海跟天,分不清好人坏人,分不清哪个选择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我们只是在时间的河里漂着,一边怀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一边硬着头皮往前走。
书里有一段话,以前读没感觉,现在每次想起都像被什么堵住:
“多少年后,城南游艺园改建成屠宰场,城南的繁华早已随着首都的南迁而没落了,偶然从那里经过,便不胜今昔之感。这并非是眷恋昔日的热闹的生活,那时的社会习俗并不值得一提,只是因为那些事情都是在童年经历的。那是真正的欢乐,无忧无虑,不折不扣的欢乐。”
是的,不折不扣的欢乐。那种快乐,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有时候,在深夜,在一个人加完班回家的路上,在看到小时候照片的某个瞬间,还是会想,如果能再回到那个分不清海跟天的年纪,该多好。
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可偶尔,我还是想做回那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