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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日将尽》读后感

2022-08-03 08:03:37  本文已影响人 

《长日将尽》读后感


一直想谈谈回忆,可是一直没找到什么切入口,直到最近读完了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突然发现,这简直是对回忆的完美演绎。《长日将尽》是石黑一雄的代表作,文字凝结了他对于回忆与人生的深刻理解。诺贝尔奖如此评价石黑:“在具有强大情感力量的小说中,揭露我们与世界连结的错觉底下的深渊”(“who, 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并用了三个关键词“记忆、时间和自我欺骗”来概括他作品的主题。阅读《长日将尽》并不会花费很多心思,因为在叙事上,我认为甚至有些流水账,但读完后又觉得很心累,因为在一段短暂的时间——六天旅行——里压缩了太多故事——从一战结束至二战结束庄园中发生的往事。

主角史蒂文斯是达林顿庄园的管家。达林顿庄园原是英国名望极高的贵族,却最终因战争等各种因素一蹶不振。而达林顿庄园的主人,达林顿勋爵,更在二战后因身败名裂,郁郁而终,庄园最后被美国商人/绅士法拉戴先生购置,史蒂文斯则继续在庄园中担任管家一职。庄园的易主,且服务的主人由英国绅士变为美国绅士,变化不可说不大。如此巨大的转变也让史蒂文斯无可适从。比如对于法拉戴先生的美式幽默,史蒂文斯不知如何应对,他只能尝试不断从书本或者其他方式中训练自己的幽默感,可效果不大,反而极其别扭与尴尬。同时,在人员编制上,史蒂文斯也得绞尽脑汁调整。因为更迭来得太快,很多原本的员工都默默离开,致使整个庄园维护工作很难继续按以前的标准进行。而此时,史蒂文斯收到来自前女管家肯顿小姐的来信。史蒂文斯从中猜测肯顿小姐有回归庄园的念头,便想着或许能前往她居住的旅馆,与她再次相见,当面询问她回归的意愿,这样就能大大改善现在庄园管理困顿的居民。凑巧,法拉戴先生也给予了史蒂文斯长达一周的假期,让他好好休息,好好看看英国。于是,史蒂文斯利用这个绝佳的时机,开着法拉戴先生的福特车,开启了六天的公路旅行,并将拜访肯顿小姐写入计划。

六天的旅行是故事当下的渐进时间线。这一条时间线没什么可说的,他游玩了一些村庄,登了一些山,看到了一些从未看到的乡村景色,借住在一个小镇上的一位农民家中。而在六天旅途中,史蒂文斯沉溺于他的回忆,无法自拔。他的回忆,则是小说的第二条时间线。第二条时间线不是按时间顺序安排的,因为回忆永远是跳跃的,被什么当下发生的事所刺激的。所以,第一条线和第二条线不能说是平行的,也不能说是交织的(因为这样反而强调了两条线仍然是独立的,只不过有一些交点,而这里,我认为一条线是另一条线的出发点,或动因),而是复杂的、但又是一个整体的。然而,第二条线又不是完全分散的,因为如果我们将所有回忆向其根源回溯,我们就发现,回忆都源自“我”,史蒂文斯先生,因此,我认为,回忆能揭开“我”的潜意识,“我”是一切的中心。如果我们将回忆整理清,我们就能明白“我”,史蒂文斯先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认为,史蒂文斯的所有回忆都基于一个关键,他作为管家是否出色完成了所有任务,他的前主人,达林顿先生,是否对他满意,他是否处理好了与其他员工,如肯顿小姐,间的关系。所以,史蒂文斯的出发点永远是作为一个管家的视角,而不是一个纯粹的“人”的出发点。我的意思是,史蒂文斯的叙述,是有偏见的,而这也是导致整篇小说读下来感到压抑的一个重要因素。在理清这一点后,我们再思考一个问题:史蒂文斯所谓的管家,应该是怎样的一个职位呢?需要达到何种要求?完成什么工作?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部取决于史蒂文斯对于管家的理解。因此,这里又盖上了另一层偏见。所以,整个过去的故事完全是由一个“不可靠”叙述者讲述的。即使故事中牵涉到了许多客观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可是这个历史只不过提供了一个背景而已,故事本身是被添上了浓厚个人色彩的个人历史故事。或许,我们可以说《长日将尽》是一个宏大历史与点状个人历史通过一个管家视角揉杂的叙事?不管如何,我们必须将重点先重新归位到史蒂文斯对于管家的理解与定义上。

对史蒂文斯来说,一位出色的、能名垂青史的管家,必定是一位永远秉持着作为管家的尊严的管家。史蒂文斯没有给出明确的尊严的定义,而是用了好多其他管家——例如他父亲老史蒂文斯先生,其他庄园的出色管家等等——的轶事来呈现的。史蒂文斯唯一比较具体的定义是:“不过我想,这个问题归结为一点,无非就是不要当众宽衣解带。”我个人的解读是,管家的尊严,便是守护着管家的基本原则的职业操守与精神。而通过史蒂文斯对几个典范的描述中我们能够得知,管家的基本原则无非是1)完成主人布置的一切任务;2)平稳运营庄园一切业务;3)出色的学习能力;4)尊敬所有客人;5)无条件信任主人;6)遇到巨大个人情绪危机时,仍能毫不失准完成手头工作;7)不参与任何自己职责外的一切事物。而这些所谓基本原则,实则上抹去,或者更确切地说,抑制了史蒂文斯,“我”,内心的一切作为人的充沛情感。因此,从一开始,管家的尊严就是与个人矛盾的。在父亲在阁楼里奄奄一息时,为了完成重要的招待政界名流的工作,史蒂文斯理智地有些可怕,毫无展现任何悲伤的情感,只是以命令的口吻,让肯顿小姐去处理他父亲的最后事宜,而自己继续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心思全部灌注在晚宴上。在结束这段故事的叙述后,史蒂文斯说(大致意思),或许你(我们读者)认为我有些不近人情,可是这却是我作为一个管家永远都不会忘却的重要时刻。这个晚宴固然重要,因为它在当时看来,能够决定欧洲未来的走势,因为此私人会议不仅仅聚集了来自各国的政要、贵族,其内容更是聚焦于凡尔赛条约是否对德国过于苛刻。从我们现代人的角度来讲,这个主题的确也是极为重要的。许多历史学家都认为,凡尔赛条约是导致纳粹主义猖獗的一个重要推力。从晚宴进行的那一刻,史蒂文斯就确信,他正经历历史的转折点。也是这层宏观的历史意义,使史蒂文斯坚信,他又向名垂青史的管家名号迈出了一大步。看到这一段故事的落脚点在于“我”有多大成就感时,我感到背后有阵刺骨的凉意。父亲的去世,就被“他会理解我的”这句话消解了。另外,这次的故事也侧面反映出史蒂文斯对主人达林顿的充分信任与服从。主人无论做什么,召集任何会议,都是他崇高理想的余波。在史蒂文斯眼中,达林顿是为世界和平积极作出贡献的人。之后所有与达林顿勋爵有关的故事无一不显示出这一点。从我们常人角度看,我们确实敬佩史蒂文斯为事业成就而牺牲个人的伟大精神,这种尊严是常人无法企及的,这更加凸显了史蒂文斯的伟大。可是,这种伟大是否有些对自己过于冷酷了呢?

或许这个故事并无法解答这个问题,因为那次会议的意义实在非凡,因为被写进历史的机会不是人人都能轻易得到的。但在其他关系的处理上,史蒂文斯也同样将管家尊严与庄园秩序置于首位。比如他和肯顿小姐的关系,其实是暧昧的。工作上的相互依赖拉近了两人的关系——他们每天都会有咖啡会谈,从工作谈到生活——可是作为首席管家,史蒂文斯不能容许与女职员有任何除工作同事外的关系。而肯顿小姐就是为了填补由于前任女管家和另一位男员工私奔所留下的空缺,这就更不允许史蒂文斯作出“出格”的行为。文中能看出史蒂文斯的纠结。他不断回忆着在肯顿小姐情绪低落时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断反省着是否改变一下话语就能修复他们两人的关系,或者说,不会显得史蒂文斯,“我”,无情。在一段段与肯顿小姐相关的回忆中,史蒂文斯似乎一直在推理,力图寻找出当时与肯顿小姐关系变差的根本原因,并且思考微调是否会改变现状。可是这一切都是无用功,因为过去已成过去,而史蒂文斯却因为职业精神与情感之间的摇摆痛苦着。其实,在文中,“我”是非常冷静地看待与肯顿小姐的关系的,来回的自我博弈却撕破了这一层虚幻,向读者展现了真正的史蒂文斯究竟是怎样思索的——是绝对矛盾的。

还有一个巨大的矛盾,便是管家的尊严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在二战前夕,达林顿勋爵的一举一动其实一直是矛盾的。史蒂文斯自然认为,根据管家的尊严,达林顿勋爵的一切决策都是明智的,符合勋爵为世界和平贡献的伟大意志的。因此,史蒂文斯无法制止达林顿勋爵开除两位犹太女员工的决定,而达林顿勋爵给出的理由是模糊的(大意是,犹太员工在宅邸里工作是不合时宜的),并且史蒂文斯无法制止勋爵与驻英德国外交官的私人会谈,从而让勋爵彻底成为纳粹的提线木偶。虽然我们读者也不知道任何事实,但,如《长日将尽》译者冯涛所评论的,我们仍然能感受到形形色色的矛盾。如果达林顿勋爵真的是绝对正义的,他会作出开除犹太人的决策吗,他会与德国大使私人交流并接受希特勒的一些指令吗?所以,一切是矛盾的。而史蒂文斯却只是禁锢在自己的管家职位中,不分析任何现实事实,即使有他人指点,也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也跟着主人不断沉沦。说看着沉沦,或许也不恰当,因为史蒂文斯很可能一点都没意识到达林顿勋爵有何过错,而这个疑问,我们是无法得知答案了,只有“我”知道。为了维护管家的尊严,史蒂文斯是独立的,更是冷峻的,他只是盲目地服从,借口便是充分信任勋爵。似乎他就生活在名叫管家的尊严的世外桃源中,他只要做好所有分内的事,戒断所有个人的判断与情感,便能成为伟大的管家了。或许他真的意识到问题所在,不过他的价值观不允许他点出。比如在开除两位犹太女员工后,他与肯顿小姐发生了激烈的口角:史蒂文斯当然认为既然勋爵说要开除便要服从,肯顿小姐便极力反对,认为没有任何理由就将两个勤恳的员工开除,是不讲理的。过了段时间,等双方都冷静后,他又向肯顿小姐坦白了他的想法,他其实也认为这个开除决定是突兀的。这种前后态度的差异,更能看出,史蒂文斯是极为矛盾的人。他或许是明白现实的,但是尊严又将他硬拉到一旁,以旁观者的角度去顺应所有的决定。而正是因为尊严产生的“冷眼旁观”,达林顿勋爵在二战后被各界声讨,名誉彻底崩坏,最终在抑郁中死去,庄园的昔日辉煌也彻底焚毁。

我们似乎能说史蒂文斯是一个伟大的管家,他的顶尖业务能力毋庸置疑,可是很多时候他看似是一个决策者,他其实只是一个顺应者。他无法真正起到改变历史的作用,永远只是限制在狭隘的管家范围内,迎合历史。在回忆时,史蒂文斯还依旧使用管家的一套标准去评价自己的所有行为与决定,因此,史蒂文斯的现在(与肯顿小姐会面前)与过去,从个人层面上,是没有改变的。管家的尊严也是激起史蒂文斯回忆的决定因素。现今服务法拉戴先生的工作无法给他带来任何的成就感,甚至让他深深怀疑起自己作为管家的学习能力(因为无法适应法拉戴先生的幽默感)。从大背景来看,战争消耗了英国几乎全部国力和精气,环境的破败,国际势力的消退,美国人的经济涌入(等同于向美国赠予赠予支配国家的权利),高傲的英国人可吃不消这样突然而来的衰退,这对史蒂文斯也一样,他无法从法拉戴先生身上看到能与达林顿先生相比的尊贵气质。于是,一切不舒服的情绪会聚一起,便在脑海中掀起阵阵回忆的波浪,无法自拔。这为我们展现了回忆的第一条性质:回忆的涌现是对当下的不满。如果我们每天都幸福快乐,每天成就感充沛,我们需要回忆吗?所以,回忆或许是一种逃避的方式。沉溺于回忆无法自拔,是一个麻痹自己的过程。这种不满,这种当现今的隐形批判,导致了诸如后悔、遗憾等等的情绪。史蒂文斯的言述中我们就能经常发现此类情感。其次,回忆是一个消耗自己的过程。史蒂文斯不断掂量各种决定与行为可能导致的后果,并且分析自己当时的决定是否是最佳的那个。这种不断复盘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能够使他更明白哪里还能提升,但大部分时候只不过是与自己内耗。理由很简单,过去已经过去,它无法被改变。无论过去多辉煌,现今的衰败仍是不争的事实。有人也许说,史蒂文斯在回忆中理清了事件的前因后果。真是如此吗?他真的看清达林顿勋爵了吗?他真的明白达林顿庄园从受人追捧到受人唾弃的巨大衰败的真正原因吗?我只是在怀疑,回忆真的能使人重振旗鼓吗,真的能让人看清一切吗?可能,但很难吧。回忆都是被自动挑拣过的,真的没有偏见吗?

回忆不能让你重回辉煌,因为那都是虚幻。

小说最后,史蒂文斯见到了肯顿小姐。见面之前,史蒂文斯对肯顿小姐的期望也是臆想的。史蒂文斯其实是自认为他从肯顿小姐来信的字里行间中读出了她想回归达林顿庄园的意愿,她无法再忍受现在丈夫与家庭的折磨了。可是,在见面交谈后,肯顿小姐却说那只是意志最消沉时所发泄的情绪而已,而她现在已经不想回去了。她的女儿怀孕了,她也早回到家中了。肯顿小姐坦白说:

“不过,当然了,这也并不意味着偶尔就不会有这种的时候——在极其孤独的时刻——你会想要对自己说:‘我的人生中犯了个多么可怕的错误。’而且你会开始想象一种不同的生活,一种你原本可能拥有的更好的生活。比方说吧,我开始想象一种本来可以跟你在一起的生活,史蒂文斯先生。而我想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会为一些琐事而怒不可遏,而离家出走。不过我每次这样做了以后,要不了多久我也就会明白过来——我的本分就是跟我丈夫在一起。毕竟,时光是不能倒流的。一个人是不能永远沉溺在可能的状况中无法自拔的。你应该明白你所拥有的并不比大多数人更差,或许还更好些,应该要心存感激才是。”

肯顿小姐是前进的勇者。这席话也触动了史蒂文斯,我猜。史蒂文斯最后仍然是以冷静克制的语言去述说自己的想法,但我们也能感受到,他对未来的一些期许。结尾是这样的:

“不仅如此,我还想到,雇主期望他的雇员能跟他说两句俏皮话,也真不能算是不合情理的要求。我当然是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来提高自己说俏皮话的本领了,不过也许之前我还没有做到全情投入的程度。这么看来,也许在我明天返回达林顿府以后——法拉戴先生本人还要再过一周才回来——我就该重新开始更加努力地加以练习了。如此一来,我有理由希望到我雇主回来的时候,我就能让他感到一种愉快的惊喜了。”

史蒂文斯先生或许真的改变了吧。但谁知道呢?他仍然以管家的身份去看待未来,似乎仍然以管家的尊严来要求自己。

但至少,他在面对未来了。

长日将尽,或有余晖残留,但请向前看,那迫近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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