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蔡崇达《命运》有感:何为命运?
小时候,常听身边长辈议论的好命,无外乎谁家孩子稳稳考上中专,一生安稳有保障;谁家家境优渥,日子顺遂;谁家女婿踏实贴心,事事周全。
我们总习惯盯着别人的人生评判好坏,用旁人的顺遂对照自己的日常,那些羡慕的心思,朴素又温柔,藏着普通人对安稳生活的期许。
后来深耕催眠与心理学习,总会想起荣格那句直击人心的话:你的潜意识在操控着你的人生,而你将其称为命运。
长久以来,我对命运的认知,也大多停留在表层:不过是给人生际遇贴上“命好”与“命苦”的标签,或是用冰冷的定论,解释眼前的得失与坎坷。
直到细读蔡崇达的《命运》,走进阿太的一生,读懂渔村神婆的故事,才有所悟:真正的命运,从不是冰冷的定论,它有温度、有棱角、有脾气,藏着烟火人间的万般情绪。
当神婆早早批出阿太的命:这一生孤苦,到老无子无孙,无人送终。
换作旁人,或许只会默默认命、暗自消沉。可阿太的第一反应,鲜活又倔强。她撸起袖子,双手叉腰,双脚狠狠一跺,理直气壮地说:那我生气了,我要和命运吵架。
阿太的一生,扎根在闽南一座海边小渔村。靠海为生的人,向来分两种:讨大海的人,迎着风浪冒险,机遇大,凶险也重;讨小海的人,守着岸边安稳度日,平淡安稳。
阿太的阿母,是家族几代单传里唯一的女儿,打破了必须男丁延续香火的固有常态。祖辈常年受风湿困扰,只能靠着海边装卸的苦力活维持生计。在当地的观念里,香火传承是天大的事,后辈的香火、先祖的魂灵安稳,都要靠着子孙代代维系。
阿母的出生,打破了所有人的期待。太爷爷一直盼着家里能添一个男孩,整整五年,盼来的都是落空。后来他带着爷爷徒步十几里求医,最后哭着走回家。从那以后,他整日低着头,进门、出门、吃饭、发呆,日日郁郁寡欢,连睡觉都要用双手捂住脸。在老一辈的认知里,没有男丁,逝去的先祖便没了后人供奉,往后的岁月皆是不安。
岁月慢慢磨平执念,一次意外,让阿太的爷爷彻底解开了心结。他不小心打翻货主的胭脂,红色胭脂水流了满地,他误以为是自己受了伤,崩溃大哭。没想到,货主也跟着落泪。
那一刻,爷爷释怀了:生下女儿,或许是上天给家族写下的新故事,往后,便是转运的开始。
也是从那时起,爷爷做起了胭脂生意,日子慢慢宽裕。他用心筹划十六年,精心为阿母挑选上门女婿。最开始的四天阿太的阿母在昏睡中度过,爷爷快要动怒时,遂凭着一句随口而来的“直觉”,选定了一心想要讨大海的黄有海,也就是阿太的父亲。
原本阿太爷爷的初衷,是希望女儿找一位安稳讨小海、或是摇着拨浪鼓走街谋生的女婿。截然不同的人生追求,早已悄悄埋下伏笔。
一心奔赴风浪、向往远方的人,终究很难囿于一方安稳烟火,也为后来阿太父亲的离家远行,埋下了必然的隐患。
阿太出生时,家里尚且有短暂的期盼。可就在妹妹出生的第二天,父亲推门远行,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归来。
那一夜,爷爷奶奶等到天光破晓。从那之后,爷爷夜夜无眠,反复追问:我们待他明明极好,为何会落得这般结局?
日复一日的煎熬里,他骑车卖胭脂,再也不会高声叫卖,只是直勾勾盯着来买的客户,隐秘地打探线索,满心牵挂,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他心疼女儿,轻声劝阿母再寻良人,好好过日子。阿母沉默不语,不肯点头。劝说慢慢变成牵挂,爷爷开始不停打嗝,彻夜难安。
某天,爷爷突然倒下,执意要把床铺搬到厅堂。当地习俗里,搬到厅堂,便是静静等候落幕。阿母痛哭答应再嫁,爷爷却轻轻摇头:咱们玩不明白了。
遵照爷爷的遗愿,家里办了四十九天的功德。连日里,各式戏台轮番开演,高甲戏、梨园戏、木偶戏昼夜不休;几十张圆桌总是摆满饭菜,来往路人皆可随意吃喝;香炉日夜燃着香火,金纸层层叠叠,烧尽的灰烬足足堆起一人多高。
漫长的四十九天里,奶奶染上疱疹,病痛缠身。阿母扛起生活的重担,一边照料老人,一边拉扯两个年幼的女儿。不久后,奶奶也撒手人寰。接连的离别,让阿母彻底失去了生活的方向,整日茫然无措,带着两个孩子日日跪拜神明,想要一个答案。
十二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阿太却早早扛起了生活。照顾恍惚的母亲,呵护年幼的妹妹,在烟火与苦难里,慢慢长成坚韧的模样。
后来,神婆一语道破她的宿命,又将她介绍给自己的儿子杨万流。这是苦难人生里,难得的一份温柔。可命运依旧残忍,在阿太大婚当日,阿母纵身跃入大海,永远离开了她们。
万幸的是,丈夫杨万流温柔赤诚,一生待她极好。可宿命的枷锁从未松开,阿太始终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求神拜佛、寻医问药、远赴问诊,所有努力都没能如愿。妹妹心疼姐姐,想要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她,这件事成了妹妹与妹夫之间的隔阂。即便阿太用心劝解,劝妹妹放下矛盾,好好和丈夫孩子过日子,走到最后,妹妹和妹夫还是分开了。
神婆的预言慢慢应验,神明陆续为阿太送来孩子。北方而来的杨北来,是第一个奔赴她身边的孩子。起初,杨万流依旧期盼能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阿太坦然劝他另寻佳人,留下血脉。他执意不肯,满心执着,最终选择远赴大海,漂泊谋生。
世事跌宕,战火、饥荒、岁月动荡接踵而至。杨万流被抓走,生死未卜。漫长的岁月里,只剩遥遥无期的念想。
后来,杨西来、杨百花相继来到阿太身边,都是神明赠予她的羁绊。为了养活一家人,瘦弱的阿太咬牙做起装卸工,靠着一身蛮力,撑起了一整个家。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渔村渐渐建成村落,阿太也向村长申领了属于自家的二里薄田。村里人都老老实实埋头种地,只求温饱度日,唯独阿太,听从了西来的提议,在田地中间围种了一圈花,只为百花而开。
一生被风雨与离别裹挟的阿太,从来没有被生活的苦彻底压垮。她懂得倾听、尊重孩子的心意,在奔波谋生之外,用心为寻常日子,留住一抹温柔与诗意。
隔壁种地的地瓜爷爷看在眼里,忍不住感慨:原来地还可以这么种。原来活着,不只有辛苦劳作,还可以藏着浪漫与欢喜。
而西来从小这份不拘一格的想法、与众不同的眼界,也悄悄埋下伏笔,成就了他日后创办跨国物流贸易公司、闯荡四方的底气。
读到这里愈发明白,人真不能只是靠吃东西活着。
那些藏在日常里的鸡毛蒜皮,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看似细碎平凡,恰恰是支撑我们好好走下去,最温润、最绵长的精神养料。
我一直很喜欢一句话:听别人的故事,过自己的人生。
每个人的悲欢起落、选择取舍,都是独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人的经历,只是世间万千活法里的一种参考,是别人给出的答案。至于要不要效仿、如何选择前路,决定权永远在自己手中。
就像阿母当年一遍遍去求签,她想要的从不是一句冰冷的宿命定论,而是签文里藏着的故事与慰藉。神婆一辈子为人解惑,却说自己不过是静静听人讲故事。
走到人生后半程,历经半生离别与风霜的阿太,也慢慢成了全村人安放心事的依靠。越来越多失意、迷茫的人来找她,诉说委屈与牵挂。阿太只是安静聆听,缓缓讲起自己的过往,还有那些年听过的人间百态。
久而久之,无需占卜,无需言说,众人都觉得,温和通透的阿太,也活成了第二个神婆。
时代的浪潮从未停歇,战乱席卷,饥荒蔓延,岁月层层打磨。她亲手送别身边一个个亲人,在颠沛流离里咬牙坚持。
多年后,远走他乡的杨万流辗转到菲律宾,一封封家书,成了漫长岁月里的念想。后来他寄来电报,邀请阿太远赴他乡团聚。阿太依旧劝他再婚生子,圆满人生。等到他真的成家立业,再次相邀时,阿太为了照顾妹妹,主动让出机会,让妹妹带着孩子奔赴远方。自己则带着身患小儿麻痹的百花,留在故土,守着一方烟火。
光阴辗转,孩子们渐渐长大。
西来功成名就,以华侨的身份回乡建设;北来衣锦还乡,建起别墅,只想好好陪伴阿太安度晚年。
可阿太早已习惯了清简的日子,山珍海味、繁华安逸,都比不上一碗温热的地瓜粥,安稳踏实。
百花安稳嫁人,被爱人悉心呵护,孕育六个子女,一生温和纯粹。可惜缘分浅薄,早早离世。阿太从不悲伤,只温柔的说:她本是人间的一捧水仙,来世间体验一场烟火,花期结束,便安然归去。
命运的离别,从未停下脚步。
风光无限的西来,确诊晚期肝癌,最后在厦门落幕一生。临终前,他留下遗嘱,嘱咐家人将骨灰送回阿太身边,此生来世,都要陪着阿娘。
归来相伴的北来,后来投资失败,身陷绝境,万般无奈之下,纵身跃入大海。
阿妹也走了。
回望阿太的一生,好像从头到尾,都算不上世俗意义里的好命。
幼年失父,年少丧母,无亲生骨肉,一生不断送别至亲,历经战乱饥荒,尝遍人间疾苦。
可她活到九十九岁,笑对人生,安然落幕。老话常说,人生好坏,要看结局。走到生命尽头,这份从容安稳,已是最好的馈赠。
她的前半生,被苦难层层包裹。可在苦难之外,她也曾被好好爱过。爷爷奶奶的疼爱,丈夫一生的偏爱,三个没有血缘的孩子,用一生的陪伴,治愈她的孤苦。
她从不强求圆满,也不畏惧失去。孩子们奔赴远方寻找原生家人,她默默支持;亲人次第离别,她坦然接纳;一生孤独,却从未心生怨怼。
这本书的故事给到我对命运新的理解:命运,是自己的故事喂养出来的孩子。
我觉得,这才是最温柔也最通透的解读。
阿太把命运当成朝夕相伴的孩子,会委屈、会生气、会和它争辩拉扯,却从来不会彻底放弃。就像世间所有亲情,有争执,有不甘,有无奈,到最后,依旧彼此共生,无法割舍。
我的书房老师悦文解读出“与命运这个孩子共生共渡”,“从对抗变成陪伴。”
结合心理与催眠的认知来看,更是豁然开朗。书中的神明、渔村的信仰、通透的神婆,从来都不是虚无的寄托,而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
心里的委屈、执念、痛苦、不甘,尽数倾诉出来,不压抑、不内耗,心结解开了,日子才能好好走下去。
阿太之所以能安稳活到九十九岁,靠的从来不是侥幸。
是她读懂了命运的本质,接纳无常,心怀希望;是她骨子里的倔强,敢于和苦难对峙;是她懂得释放情绪,与生活、与自己、与宿命温柔和解。
细细想来,阿太安然走到九十九岁,也藏着“自助者天助”的深层心理隐喻。
同样被命运层层磋磨,阿母困在失去与执念里,最终选择自我终结;北来被现实重压困住,扛不住人生落差,走向了绝境。
命运从不会对谁手下留情,它会给每一个人抛出难解的考题。但如何面对、怎样作答,选择权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生活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实实在在的结果。但好的文学、真实的人生,总会留给世人清醒又温柔的指引:
人人都逃不开风雨与考验,只要学会自渡自愈,不困住自己、不沉溺痛苦、不轻易放弃,
哪怕前路崎岖,也能与难题从容共处,活得松弛又自在。
我们总习惯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来宽慰既定发生的一切,以此顺从所谓上天注定的命运。
往深处看,这也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一种阿Q精神。
它看似是妥协与认命,却也是普通人独有的情绪缓冲。在突如其来的苦难、落差与遗憾面前,这样一句温柔的自我安抚,能快速抚平焦躁、稳住情绪,悄悄回归内心的中庸与平衡。
只是,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和主动与命运博弈、自我成全,从来不是一回事。
允许自己有情绪的安放,接纳世事的不完美,守住内心的平衡,同时不丢掉自救的勇气,才是更清醒的活法。
从前总觉得,命运是上天注定,无法更改。
慢慢读懂阿太,读懂《命运》,就会明白:
人生的走向,从来都握在自己手里。
所谓宿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枷锁。
我们经历的每一段故事,生出的每一份善意,修炼的每一次心性,都在悄悄喂养属于自己的命运。
往后余生,认真活在当下,保有倾听的温柔,拥有前行的热忱,怀揣和解的勇气。
用善良与坚韧滋养岁月,用从容与接纳对抗无常,
这般,便是最好的一生,最好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