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与人性的纠缠——《泥潭》读后感
丙午马年春节这一天，在例行拜年仪式结束回家后，终于把《泥潭》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看完了。
过年这些天，每天或收拾那总也收拾不完的房间，或思考那总也没有头绪的论文，或东奔西跑去买那些杂七杂八的年货，奔奔忙忙，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终于，过年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散漫几天，但是如果不安安静静地看看书，总觉得内心不安。于是，《泥潭》这本书便充当了让我心安的“工具书”。我还特意买了一本签名本。
为什么会看这样一本书呢？主要是因为去年在网上看到了作者发表获奖感言的视频。当时我颇为感动和感慨。他提到了去世的女友，在女友去世前，他不懂女友所说的“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是什么意思；但在女友去世后，他才真切觉察其中无言的辛酸与遗憾。他说着这些，眼里流着泪水，他用双手挤压两只眼睛，调整情绪，将话讲完。我觉得，凭这样一个人，凭他的作品获得文学奖，应该是值得一读的。
阅读之后才发现，这本书竟然写的是辛亥革命前后的矛盾纠葛。对于这段历史，我多少还是有些熟悉的，所以在阅读过程中，作者描述的一些人物和事件，我都能做到心里有数。尽管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但开始阅读之后，我还是发现在故事内容的理解上有一些困惑。主要原因在于作者的写作手法。在书的封面折页上，有一段文字介绍：“小说尝试多种叙事手法——闪回、解离与复调......”后面无需再看了，这三个词就是我刚开始阅读时的理解障碍。我不太懂闪回、解离和复调的文学手法是什么意思，特意去问了一下豆包。解释如下：
闪回就是打断现在的时间线，突然跳回过去。作用：补全人物经历、解释动机、制造悬念或情绪冲击。
解离是偏心理、意识流的叙事，不是时间跳转，是精神状态的破碎。人物感觉自己像旁观者，和现实“断开”。世界变得不真实、记忆混乱、感官错位。叙事会碎片化、跳跃、模糊、不连贯。
复调来自巴赫金，文学里指：多声部、多视角、多个独立声音同时存在，谁也不压过谁。是好几个人物的内心、立场、逻辑都完整呈现，者能同时听到不同的真相、不同的道理。
看完豆包的解释，再回想书中的叙事片段，就理解了这些写作手法。其实闪回就像是叙事中的插叙一样；解离就是暂停讲述，对人物的精神世界做多层次、多角度的呈现；复调就是从几个人物的第一视角讲述同一件事情，展现对其不同的理解与所持的不同立场。
如果在看书前能够做好这些功课，也许阅读时就不会感到不解和疑惑了。
回归正题，全书共包含三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一个主人公，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和视角讲述着大概同样一段历史，三个部分相互补充、叠加，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第三部分以神父马修德的日记为补充，将整个故事的脉络和内容填充完整，起着辅助性的作用。而展现小说主要内容和人物形象的是第一和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的主人公是死去之后的满洲旗人恒丰的灵魂，没错，讲述者是一个鬼魂。由于作者在这部分运用了闪回、解离等叙事手法，又是故事的开头，所以理解起来需要时间。这部分主要讲的是旗人恒丰在反满革命的潮流与清政府统治的覆灭下所经历的人生变故。包括抵抗革命潮流的失败、父亲的自杀、妹妹的走失与被卖、家族的毁灭，甚至是自己的被杀。因为是从旗人视角出发，所以第一部分表达的情感与辛亥革命前后满族旗人的生活变化是我不太了解的。以往在课堂讲述这段历史，大都是从革命的视角，讲革命者怎样有感于清政府的腐败无能、民族的衰落以及列强的入侵而奋起反抗，为了推翻清王朝统治前仆后继，死而后已的。然而，在所有这些叙事之外，旗人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情感和生活变化，我们不甚了了。所以，虽然是虚构，但这部分内容却能够填补我认知的不足。
这种视角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日本电影。电影描述的是日本普通民众在其国家发动侵略战争和战争失败的过程中所遭遇的悲欢离合。这样的电影有助于人们反思战争，但绝不能消弭日本侵略他国所犯下的罪恶行径。同样，作者写旗人在辛亥革命中的境遇也有助于我们反思当时社会的各种矛盾，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革命的宏大叙事之外的一些现实问题。然而，也绝不是为谁洗白。
我想的是，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普通人的命运难道只能被历史的潮流裹挟吗？他们如何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呢？在满洲入关之后，普通的汉族人成为被统治的异性民族，也要剃发留辫，否则性命不保。扬州十日，嘉定屠城，其中多少无辜百姓丢了性命。辛亥革命中，满洲统治被推翻，也有许多普通满族人被杀。个体命运虽然被历史大势所塑造，但是否就是完全被动的呢？
马克思认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用这一观点来分析具体的历史，里面所说的“人们”就具有了特殊性，是一部分人。那么，这部分人在创造历史的过程中，就不免受特定历史条件的制约和影响，这样就会产生很多的矛盾和冲突。大历史又在这些矛盾和冲突中不断向前。处于被动中的普通人虽然不免被卷入历史潮流中，但总还能够保留人性的尊严与良知。一如作者所写：“迷失在黑夜中时，不妨抬头看看星空；如果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人应当面对自己的良知。”
故事写到第二部分，就很好理解了。这部分主人公是一个叫关仲卿的革命党，以第三人称描写了他在清末留学日本期间，如何通过接受革命思想的宣传、受革命人物事迹影响而走上反满革命之路的，以及革命成功后在满汉矛盾和革命党内部矛盾纠葛中的人生经历与体悟。
我认为这部分有很多写得好的地方，包括关仲卿个人的成长历程，他对革命的理解在辛亥革命前后发生的变化，他对革命阵营内在问题的觉悟与担忧，以及作为革命者的他与作为旗人的恒家三个人的命运纠葛。作者将很多矛盾（满汉、革命党和清政府、革命党和会党、革命党内部等）和对人性、对人生的探讨都浓缩在短短的一个部分中，是非常值得赞叹的。
关仲卿成为革命党的历程，是当时很多热血革命青年的典型缩影。留学日本，接触革命书籍，接受革命思想的宣传，受陈天华等革命人物的影响，加入革命团体，参加革命活动，并幸运地见证了革命的胜利。其中对主人公影响较大的是陈天华跳海自杀。作者在写作时，安排主人公与陈天华有了一些似有似无的交集——他们都出于相似的苦闷而独自到海边散步。但有一天，关仲卿看到同他一样来散步的人竟然一步步走向大海深处，自杀了。事后他才得知，那人是陈天华。他读了陈天华的绝命书，泪流满面、振聋发聩，自愧不如。他意识到：个人潜藏着比大自然更加崇高的可能性。“他在死去的人身上看到，人并不必然渺小。”这就是重于泰山的死。这之后，关仲卿加入了革命团体。
刚参加革命时，面对革命陷入低谷，他意识到“人人都坚信黎明来到前总有一段黑暗，可是没人知道黎明到底何时才降临、会以何种方式降临。”他害怕自己什么都没做，革命就偃旗息鼓。他也惧怕历史最终证明革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回国之后，他努力联络会党，潜藏在旗人将领恒龄身边，甚至想动用关系杀掉一个有可能让其身份暴露的哥老会成员。
然而，在革命成功之后，他看到了武汉革命党和南京革命党在攻守城池上的观点冲突及其背后的利益争夺，看到了新政府在处理满人善后事宜上的腐败问题，也目睹了革命过程中各式各样的死者。所有这些都让关仲卿对革命与人生的理解大不相同。他没有了人生目标，身体空空如也。在没有了标准的选择之后，面对存在主义的焦虑，主人公的人生体悟深入到对个人与宇宙关系的思考中。先前，关仲卿认为人并不比自然渺小，人是万物的主宰；而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自然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崇高。和自然相比，人的生命太短暂脆弱，人只是宇宙天地间的一粒尘埃，不足为道。但是，先前的思想并没有消失，那么，人究竟是伟大还是渺小呢？作者说，他偏偏意识到，人既重要又不重要。这就是他痛苦的根源。
在矛盾思想的折磨下，关仲卿得了间歇性的精神疾病。生病期间，两位女性一度让他找回人性中的良知。
第一位女性是他在日本期间交往过的一个女朋友，这次来找他，是为了报道关于旗人善后问题的处置不当及其所引发的宗社党袭击事件。正是与这位旧日相识的短暂接触与深入交谈，才使得他在质询会上敢于做客观公正的发言。
第二位女性是第一部分主人公恒丰的妹妹恒妤。关仲卿偶然遇到了被卖掉很久的恒妤，把她救出来后送到了马修德神父的教堂，让她在这里享受了一段难得的自由快乐的时光。作者将命运的纠葛在这里生动地呈现出来，父亲和哥哥都因关仲卿从事的革命活动而死掉，她却被关仲卿所救，而且还在关的大力帮助下将父亲的墓迁回祖坟。关仲卿也算是弥补了一些革命中的遗憾。但不久之后，恒妤就因病死掉了。关仲卿又一次病症发作，甚至严重到效仿前人，跳水自杀。被救起来之后，得到多方关心，很快因反袁斗争和政治形势的变动，不得不奔赴上海。这就是他的结局。
全书的写作手法是我认知中不常见的，只有把整本书都读完，甚至还需要回过头来再看看先前不理解的片段，才能把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和人物关系搞清楚。书中提到的很多有关革命、人性和人生的矛盾与问题都值得反思，有一些可能永远也没有标准答案，需要我们在自己的人生体悟中慢慢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