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白鹿原》有感
这书买了得有十多年,一直搁书架上,书脊朝外,落了一层灰。那天晚上睡不着,顺手抽出来,心想翻两页就睡。结果翻到天亮。
开头就是白嘉轩娶媳妇,一连娶了七个。前六个都死了。我捧着书愣了半天,这老爷子是娶媳妇还是办丧事?可往下读着读着,就不觉得荒唐了。那个年代,那片土地,好像就该是这样。
白嘉轩这人,我琢磨了很久。他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什么仁义道德,就一个字:倔。
黑娃看他不顺眼,背后说他“腰挺得太直了”,后来真就一棍子把他腰打折了。读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一棍子下去人不得废了?结果第二天,白嘉轩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腰还是直的,只不过多了个弯。他站那儿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
我想这人脑子里装的什么?后来琢磨着,他脑子里装的不是自己,是“白家”。腰折了不要紧,白家的腰不能折。这种活法,你说他傻吧,他比谁都清醒;你说他清醒吧,他一辈子就捆在这一件事上,到死都没解开。
鹿子霖就不一样了。他一辈子琢磨一件事:怎么让白嘉轩没脸。让田小娥去勾引白孝文那档子事,他掺和进去,图的不是别的,就是让白家丢人。这损招,也就他想得出来。
可最后呢,鹿子霖冻死在柴房里,裤裆里的稀屎结了冰。读到这儿我把书放下,半天没缓过来。一辈子算计别人,到头来落这么个下场。
田小娥这人物,读的时候心里堵得慌。
她想跟黑娃好好过日子,黑娃跑路了;她去求鹿子霖帮忙,被鹿子霖占了便宜;她想报复白嘉轩,把自己搭进去了。最后被公公鹿三一刀捅死,死后还被压在一座塔下,生怕她的鬼魂出来祸害人。
一座塔压着一个女人。我想了想,也没想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过是穷,不过是想活着,不过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在那个地方,这就够了,够她死一回,够她被压一辈子。
黑娃这个人,一生起起落落。当过麦客,做过土匪,后来幡然悔悟,跟着朱先生读书,想要“学为好人”。我以为这是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以为他能有个善终。结果呢,被当年的难兄难弟、如今的新任县长白孝文给杀了。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黑娃回头了,岸没看着,先看见刀了。读到那儿我愣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朱先生,我还挺喜欢这个人。一辈子做学问,不争不斗,劝退二十万清兵后转身就走,继续修他的县志。临终前留了句话:折腾到何时完结?这话问得轻,听着却重。
白嘉轩有句话说得有意思。他说世事就俩字:福祸。俩字半边一样,半边不一样,就是说俩字互相牵连着。就比如箩面的箩筐,咣当摇过去是福,咣当摇过来就是祸。
我想他这辈子,就是在这俩字之间来回摇。娶七房女人是祸也是福,儿子不争气是祸也是福,腰被打折是祸也是福。到最后,他拄着拐杖站在原上,看着麦浪翻滚,那神情像是在说,就这样吧。
合上书之后,那些人还在脑子里转。白嘉轩站在村口,鹿子霖在巷子里探头探脑,田小娥蹲在窑洞门口发呆,黑娃扛着枪往山里走。他们该干嘛干嘛,好像书没合上,好像日子还在过。
那天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月光,照在书架上那本书的书脊上。我突然想,那片原上的人,他们靠什么撑下来的?信土地?信祖宗?信老天爷?可老天爷也没饶过谁,祖宗也管不了那么多。
后来睡着了。没做梦。
第二天醒来,书还在那儿搁着。我看了它一眼,该干嘛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