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皮囊》有感
｜ 蔡崇达
再次捧起书本的时候，突然萌生了一股感激。感谢世上存在着那样多或深沉或轻巧的文字，能让我逐渐捡起曾经被抛弃的、被遗忘的、细腻又敏感的思考。
01
[ 母亲的房子 ] .
作为一本非虚构散文集，开篇的故事决定了整本书的基调，同时左右着读者的心情。
好像自从决定把自己献给法医那时起，我就开始强迫自己变成作者的阿太一样看上去冰冷的人，在面对生死时平静到冷漠的人，但从来都是表面功夫。
我没有阿太那样轻盈的灵魂，却有太多污浊的欲望，天真地怀揣着拯救世界的梦想，妄想凭一己之力珍视每一条脆弱的生命——似乎珍视更多的反而是那副皮囊——也许书写着能作为证据的故事的皮囊。
正文才翻到第十一页就开始感慨蔡崇达儿时生活的不幸。父母连生产后的住院费都负担不起，却在婚后四年内生育了两个孩子，还有一笔盖房子留下的欠款。他父亲这些不成熟和冲动会被母亲美化成少年意气，最后被母亲一句“再走几步看看”鼓励了后半辈子。
我看不懂作者父亲和母亲的爱情，更不知如何评说，一个想要依靠男人又靠不上，只能自己苦苦支撑整个家和那个男人面子的女人，一个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的男人，一座仿若精神支柱而倾尽家财的自建房，拼凑出了姐弟俩指望不上也割舍不下的家。
02
[ 残疾、重症病房里的圣诞节 ] .
到底是谁教给我，人长大就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遍遍压抑自己的情绪，无论好的坏的，最终呈现出的状态只有假装平静。
废墟下，多少人的过去在这里影影绰绰。
他想离开，他不想离开，他离开了。
人好像总是在生一场大病时，才意识到该尊重自己的身体。皮囊真的没那么重要吗？虽然不需要太小心伺候着，但总要保有基本的尊重和爱护吧。
他走了，很多人都走了，我也会走。
重症病房里那个大家共同熟悉而亲近的朋友，是死亡。
“人最怕的是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今的我恰好也是这样认为的。
眼泪里总是流淌着太多东西，我看不懂。
03
[ 张美丽 ] .
张美丽的故事出现得有些突兀，从一众家庭琐事突然跨越到女性的困境当中去。
在我看来，张美丽是一位勇敢的、坚韧的、事业有成的女性。然而在她的时代，作者记录的是一个因追爱而被宗族唾弃的、因外貌和传言而被男性意淫的、因做生意而被邻里乡亲造谣的、最后因意外和误解而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悲惨女性形象。
她的不幸，只因为她是女人，一个敢爱敢做的女人。即使她在小镇上经历了种种不公，她依然想通过捐款来求得身份上的认同，可甚至连她的高额捐款都不被接受。因为她是女人，一个被血亲认证不检点的女人。
后来张美丽死了，她的娱乐城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又在灰烬上被其他人重新建立。再没人指责娱乐城千错万错，仿佛错的只有张美丽这个人。最终孤魂野鬼变成了一句句轻飘飘的玩笑话，诉说着她生前身后都走不出的泥泞。
04
[ 阿小和阿小 ] .
上学的时候总是听人说，考上了某地的大学，以后大概率也会留在那儿。可我甚至对学校所在的城市萌生了一种无能的厌恶，厌恶那个离梦想最近亦最远的地方。
人总是被摇晃成灰色。起初我和作者一样，对香港阿小没有太多好感，觉得他是好孩子该远离的那种人。直到他提起他的父亲，提起他为了赚口饭吃不得不每天经过父亲开车自杀所选择的青衣大桥。也许从此在他心里，青衣大桥再没有尽头。
05
[ 厚朴、我们始终要回答的问题 ] .
“生存现实和自我期待的差距太大，容易让人会开发出不同的想象来安放自己。” 想象的世界能够无限丰富，却总要回到唯一的现实里，审慎地活着。
我好像在想象中沉沦太久了，在逃避现实的过程中持续堆叠自己想象的、美好而虚假的世界，批判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少，蠢事倒是越做越多。
这样是不会进步的。
最近话也说得太多了些。不知何时开始，竟纵容表达欲肆意增长。词不达意，往往是误会的开端。总要有人轰轰烈烈地折腾一番，也总要有人留下来收拾残局。自始至终，有且仅有我一个。
尽管阅读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其中乐趣却从未减少半分。前文产生的思考几分钟后就能得到印证和肯定，比面对面沟通更有效率——显然我也没有和作者们面对面的机会。文字的力量向我喷涌而来，成为我永恒的生命之源。经历作者所经历的，体会作者所体会的，惊喜地从舞动的纸张里认识世界。
尊重厚朴、理解厚朴，最好不要成为厚朴，似乎又很像厚朴，但一定要认识李大人啊！
06
[ 海是藏不住的及后续短篇 ] .
《海是藏不住的》藏了许多绝妙隐喻，呼应着封底引用的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佳句：“每个读者只能读到已然存在于他内心的东西。书籍只不过是一种光学仪器，帮助读者发现自己的内心。”
学会接受发生过的一切，也从发生过的一切中学会。
或许我该重新试着以文字为刀，解剖那些我看见且应当记住的人和事。
《皮囊》这本书太过沉重，每次翻开都会变得安静又沉闷，连空气也潮湿起来。从装帧到内容，每一寸都是精品。
后半部分的几个短篇值得重读，期待下一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