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读后感
初看《悉达多》,是带着略微不屑的态度的。因为开头就讲述了出生在印度最高阶层婆罗门家庭中的悉达多,生来就有着高贵的血统、俊美的外形,还有学识渊博、敏而好学的加持,有着这样一个深受爱戴和被寄予厚望的看起来很完美的人生。可是他每天做的是什么啊,他不但不快乐并且他的不快乐在初读的我看来,是自找的。因为他不去享受自己已有的这些有形无形的财富,而是每天去忏悔池中沐浴净身,却还觉得自己有罪;熟读所有经文典书,去探寻所谓的宇宙奥秘;后来又丢掉自己拥有的身份地位跑去做苦行憎,学会忍饥挨饿以此当做一种本领;还有更让我觉得没苦硬吃的是站在烈日底下晒伤自己只为了自己不再怕晒,或者任由冷雨浇透自己只为了不再怕冷,流脓流血也不管不顾直到不再感觉到痛。
在看这些内容的同时,我有很多疑问,带着不理解和不屑。为什么修行的人这么抗拒尘世的东西?因为对于我们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活着的动力就是这些尘世的欲望,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吃喝拉撒,没有这些的满足和不被满足,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可是修行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跟这些东西对立?他们认为这些都是虚假的,无意义的,所以通过净身、冥想、戒欲等等各种修行来杜绝这些欲望,最终达到他们想要的超脱、无我,进入最终的安宁。而在我看来,超脱了又怎样,没有任何体验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书本里人人都想要成佛成圣,人人似乎想要摒弃尘世的生活,想要达到无欲无求无我的状态。在读书的过程中,我一度不曾理解。
直到最后读完,再回过来看我自己的疑问,我想说,我的疑问是对的,我的想法是没有错的。这一点我确定无疑。
觉得脱离苦行僧的生活方式的悉达多,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他感觉到对尘世生活的抗拒是无意义的,因为尘世的生活到底是怎样,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经历过,在这之前,他蔑视和轻视这些。于是,从此他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尘世生活,他学习和掌握了登峰造极的情爱本领,他积累了越来越多的财富,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大庭院和很多仆人,他体验了尘世里的所有生活体验,有了各种欲望,自然也有了各种属于尘世的快乐和痛苦。看到这里,我为悉达多开心,因为我觉得这样的悉达多才真实,也更与我们接近。人生不就是各种大大小小的欲望交织而成的吗,脱离了尘世的东西,一个人跟一根木头有什么区别!这也是《悉达多》这本书最想要表达的——要去经历,并且要自己去经历!未有亲身经历者,没有资格评价,没有立场判断。
如果没有在尘世这几十年的沉浮,肯定没有后来的悉达多。原来只知道尘世悲苦,现在才知道了有多少种悲和苦,它们分别是什么滋味;原来只知道欲望贪婪,现在才知道欲望也有这么多种,被满足和不被满足又是怎样的心情;原来以为不怕痛不怕饿就是战胜了自我,现在才明白世俗的痛苦有这么多种,比痛和饿更苦,更考验人的心;在尘世生活了半生的悉达多,走到那条自己曾经第一次产生顿悟的渡河旁,有了新一层的顿悟。
如果用人的三种境界来划分,悉达多的第一次顿悟决定走入尘世体验生活,是境界的第一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因为在此之前,他看万物都报之以轻视是没有意识的,是一个只想着追求心中的圣地而没有任何生活体验的人。第一次顿悟之后,他看到山有形态,水有颜色,花鸟会笑,河流会说话,一切都真实和可爱,他迫切想要加入和参与;
而现在他从尘世生活中抽身而去,领略到了各种悲和苦,是品尝了人生真实滋味之后的厌倦、迷茫和无所适从。这时是第二层境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因为此刻的他是带着对半生的复杂回忆和满心未曾消解的虚无来看待世界,看什么都是自己的心情,而非事物本身。这像极了现实中的我们,年少时意气风发,觉得世界都是我们的,看什么都新鲜好奇,对什么都想要尝试。这是对的,是好的,生命最初的样子就应当如此。当我们碰过不同的壁,吃过各种的苦,要么遍体鳞伤要么丢盔弃甲想逃却无处可逃的时候,不就像悉达多一样吗?环顾一切什么都没有,唯有迷茫困顿。
有些人走到这里,就卡住了,再也没有往前行。虽不是个个都像悉达多一样想要纵深跳入河中,结束一切,但对人生的探索似乎也停住了,往后便是以一个浑浑噩噩、悲观愤懑的姿态来面对自己和他人的人。
也有些人走到这里,没有停止对自我、对人生的探寻。前路似乎已不通,那就先不走,回过头来看看来路,看看自己所经历体验的一切,看看曾经拥有了什么又是怎么失去它们的,看看自己做错了什么做对了什么,看看自己还有什么。能够在失败经历和不如意之中,去反思自己,一定会有收获。然后我们会像悉达多一样,明白了人生的奥义不是为了达到某一种高度,不是只为了获得某一样东西,如果达不到或者得不到就是失败。人生后续本无太多深意,而自己的每一个经历和体验,以及由此给自己带来的改变就是本身的意义。这些经验塑造了我们自己,不管好还是不好,我们只管做的就是接受和尊重生命体验,我们并没有那么与众不同也并没有那么不堪入目,接下来,也许只是继续走下去而已。
所以悉达多此刻意识到曾经的自己借助苦修,试图摆脱自我而做的种种努力都是徒劳,曾经自诩高人一等懂得最多是多么傲慢自大。哪怕高贵如婆罗门出生,也不代表可以越过自我的经验直接达到圣人之境。人生,就是需要体验的,任何的教义和教导,都不如自己亲身走一遭。那么至此,我觉得还不能说悉达多到了第三层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虽然他此刻犹如焕然新生,如同赤子一般。
因为正如整本书都在强调的主旨,任何的教导都不如自己亲身经历,任何人都无法通过言语来使我们获得这些教导。悉达多的最后一份修行,是他学习如何处理和自己儿子的关系。在看悉达多和儿子痛苦拉扯的那部分,我们多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为人父母,总想把最好的给到自己的孩子,总希望能用自己的智慧帮助孩子规避可能存在的风险,企图用自己的爱和经验来保护他免受痛苦和失望。但是孩子往往是抗拒的,不接受的,我们越是给出方法和方向,孩子却越偏离这个方向。哪怕此时的悉达多如此智慧超脱,在与孩子的相处中也失去了分寸。用悉达多的精神导师船夫的话来说,“哪怕你为你的儿子牺牲十次,也无法替他扭转一丝一毫属于他的宿命。”所以最后最爱的儿子逃离了自己,再也找不回来了,悉达多开始有了一个无法痊愈的伤口,时常隐隐作痛。然而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伤口,悉达多更加柔软和能够共情了。父爱令他做了许多蠢事,却也体验到了生命的又一种滋味,是父母之于子女本能的爱,无法割舍的牵挂。让人盲目也让人沉醉,失去判断。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开始愈合的?是他第三次在渡河旁,因为思念儿子凝视着河流,在河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悉达多觉得如此熟悉,像极了自己的父亲。他回想自己年少时便执意离家,此后再未见父亲一面。而今,自己终于体会到了父亲当时的痛苦和绝望,颠沛一生的他也并没有变成父母期冀的模样。如今对于自己的孩子,悉达多却重复了当年和父亲的路,原来世间的事,都像一个轮回。原来,很多事都是看似不同其实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但是,这也不能阻拦每个人想要自己走路的决心,每个人对于他自己都是一个生命的独立个体,不会因为是谁的孩子就要失去探索世界的能力。生命的完成,就是个体在探索世界的路上一次次的摔倒和成长,一次次地对自我的探寻的过程。读到此处,谁都无法没有所悟,悉达多也达到了第三层境界:看山是山, 看水是水。儿子带来的伤口也随之愈合了,爱只是爱,不因爱而要的更多。
悉达多懂了什么是爱,他带着对世界万事万物的爱,对一切都有了悲悯之心,慈悲之怀,赞叹之意,包容一切。当年少时的挚友再次相遇,他还在担忧爱会令人贪婪和执着于尘世之物,不理解悉达多为什么主张要爱世间万物,甚至为什么要爱自己,他疑问“”当初我们不是一起修行只为力排自我,不希望有任何自我的意识吗?“”这个问题,也回到了我最初的疑问。书的最后也给了我回答,人首先要能够爱自己,看见自己,感受自己,然后才能看见世界,感受世界。其次,人不可能生来就了然一切,必定是要经历所能经历的一切,才会拥有一个更新更好的自己,这个“更新更好”不是完美的代名词,是对自我和生命的理解力和平衡力。这太值得我们每个人去追寻了。
最后,我忽然想起了这次跟朋友讨论她女儿的中考作文题目,讲述一滴水,怎样从大地蒸发上升到天空,又从天空下降到河流,最后融入大地。我们都在讨论如何理解。但我读完《悉达多》,心中有了对这段话无数的理解和无数的答案。以前以为“无我”就是“去我”,现在来看“无我”不仅有我,还有万事万物。一切都是在不断变化和流转的,所有的事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样子,老年的悉达多在河水中看到了所有人的脸,看到了所有人的悲欢离合,看到了世间万物的样子,这也是他年少时的挚友从悉达多脸上看到的景象。万物都有重叠,新旧更迭转换,内在却从未转换。我们的过去启发未来,未来也蕴藏了过去。
由此看来《悉达多》确实称得上是伟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