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格兹马尔的孤独——《窄门》读后感
在安德烈·纪德克制而细腻的笔触下，《窄门》讲述了表姐弟杰罗姆与阿丽莎之间一段持续多年却始终无法圆满的爱情悲剧。
两人自幼在封格兹马尔乡间相伴成长，渐生情愫，并以书信传递思念，杰罗姆更曾郑重向阿丽莎求婚。
然而，阿丽莎因童年目睹母亲与人私奔，内心对世俗爱情充满不信任与恐惧；当她发现妹妹也爱慕杰罗姆时，更因道德束缚而主动退让。
在强烈的宗教信仰影响下，她将耶稣所说的“窄门”视为灵魂通往永生的唯一途径，认为这份人间爱情会阻碍彼此接近上帝。
于是阿丽莎不断压抑情感、刻意疏远，最终在孤独中病逝。而杰罗姆则终生未娶，用余生证明他对阿丽莎的忠贞，一直忠于阿丽莎为他塑造的理念。
两颗相爱的心，始终在道德、信仰与原生伤痛的拉扯中无法相守，阿丽莎终其一生困在自我筑起的牢笼里，杰罗姆则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她走向了遥遥相望的结局。
《窄门》大篇幅着墨于人物对话，面对面的聊天或书信来往，由此来表现人物的内心和思想，在故事情节上的叙述比较简略。
因此，在读《窄门》的过程中，总觉得故事情节有些许留白，让我在阅读的过程中感觉剧情有一定的跳跃感，有时甚至觉得故事发展得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但也正是这样的留白，给读者留下了更多遐想的空间和解读的可能性，或者说只保留了最主要的情节反而更加突出了主角们内心的情感变化和思想活动，由此激发读者更深层次的思考。
作者写下这本书，或许不是为了讲述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而是借着简单的故事情节探讨有关爱情和人生的深层哲学——当人将爱情与信仰推向绝对纯洁的极端，是否必然摧毁现世的幸福？
在字里行间，我读到的阿丽莎是主张禁欲的。阿丽莎一生都在追求纯粹的爱，却在现实中为心里的爱意和无形的道德枷锁所折磨。
她是清醒的，她有自己的信仰并且甘愿为此献上了自己的一生，推开了她的爱人；但她也是可悲的，将自己困在亲手筑起的牢笼中，终其一生都没能挣脱这份自我束缚。
起初我没有读懂阿丽莎和杰罗姆为何会爱上彼此，有文章认为阿丽莎和杰罗姆相爱的契机源于相互怜爱的“拯救欲”[1]。
杰罗姆12岁时父亲去世，那个夏天他前往位于诺曼底乡村的封格兹马尔庄园，在他的姨夫布科兰（阿丽莎的父亲）家过暑假。一天，杰罗姆偶然目睹了阿丽莎发现她母亲与一名年轻军官调情，随后他看到阿丽莎在房间中跪地痛哭，于是拥抱安慰她。这个共同经历的创伤性事件形成了他们之间的特殊纽带。
此后，他们相爱但始终无法相守在一起。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思考，为什么阿丽莎会几次三番地在向杰罗姆表达深深爱意的同时，又坚定地拒绝他的求婚。
直到我看完整本书后，结合着剧情梳理，我才大概明白了一些。
母亲的出轨像一根尖刺，刺破了年轻的阿丽莎对于爱情的期待，让她对爱情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全感和恐惧。这份恐惧成了她靠近爱情的第一道阻碍。
然而，比恐惧更具束缚力的是她内心的道德感。阿丽莎的妹妹朱丽叶同样喜欢着杰罗姆，发现妹妹的心意后，她便刻意与杰罗姆保持距离，甚至劝说他去结识同龄的少女，试图以此成全妹妹的幸福，履行自己作为姐姐的责任。
朱丽叶与她并不爱的葡萄园主爱德华结婚后，阿丽莎仍然被困在这种道德规训中不愿意答应杰罗姆的求婚。
她坚持与杰罗姆不见面只通信，经历许多年的分别后，再次相见，她又用“我老了”来解释她的拒绝。
阿丽莎被世俗和社会规则深深规训，内心充满了对自我的怀疑，坚信杰罗姆值得更好的女孩，于是一次次将爱人从自己身边推开。
随着情节的演进，我越来越理解阿丽莎，甚至对这个角色感到同情和怜惜。
在未具体叙述的成长里，阿丽莎在家庭中是否因为需要承担小大人的角色，而被迫过早成熟；是否因为经历了过多本不该是这个年纪应该经历的，而悲伤地认清了“婚姻”并非只由爱的感觉而构成，还被社会规则和世俗眼光所束缚。
所以，她曾于少年时沉醉地表达爱，渴望得到纯洁高尚的爱，而现实和感受却残酷地击碎了她的幻想，使她的不安全感和自卑几乎要覆灭对爱的现实追求。
只要从未得到，就可以在对未来的期待中塑造理想，一定程度上逃避现实中的困难，并在“达到”假想的过程中因为付出努力而得到满足，好像努力了就是在逐渐靠近理想中的爱。
如果用MBTI去解析阿丽莎和杰罗姆的深层人格，我觉得阿丽莎是INFJ，而杰罗姆更像是INTJ。
阿丽莎是一个典型的向内寻求的理想主义者，她的爱混合着极高的理想和深刻的恐惧，她渴望的是一种绝对纯净、永恒的灵魂共鸣。
当她发现现实中的爱情，以及由此产生的欲望、妥协和不完美，可能玷污这种理想时，她的内向直觉导向了对未来的悲观预期；
而她的外向情感则促使她将自己视为爱人接近上帝的“障碍”，为了“杰罗姆的福祉”和“道德的完美”，她心甘情愿地压抑自我从而“完成牺牲”。
杰罗姆带着胆怯和犹豫向阿丽莎表明心意，将对于阿丽莎的爱视为毕生追求。他试图通过更严格的自我要求在精神上与阿丽莎达到同步，但他始终无法真正共情阿丽莎情感层面的撕裂感，也不明白阿丽莎内心的坚守。
这种根本性的认知错位，使得他们虽然深爱对方，却如同两条平行线，无法在真实的世界里交汇。
阿丽莎在自我的逻辑困局中越陷越深，最终在孤独中病逝；而杰罗姆则在阿丽莎离世后才在她的日记本里看到了那无声却热烈的爱意。
她在日记里不断反思自我，怀疑自己的价值和信仰。
“如果......我的分析没错，我之所以会重拾可怕的私心，是因为朱丽叶在别处找到了幸福，是因为她不需要我作出牺牲就能得到幸福，反而刺痛了我的心。现在，杰罗姆杳无音信，我感到不可名状的担忧，我思考着：在我心中，这种牺牲真的已经结束了吗?神一旦不再要求我做出牺牲，我就仿佛被羞辱了。”
“我在想，我希望得到的究竟是幸福本身，还是通往幸福的途径。”
“小时候，我是为了他，才希望自己能变美。如今的我似乎也只为他“走向完美”。但是要想实现完美，又必然不可以在他身边。哦！我的神！这就是在您的教导中，最让我心灵困惑的地方。”
“有时我会怀疑除了爱、尽其所能的爱、更进一步的爱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美德?但是在某些日子里，美德倒好像成了爱的阻碍。”
“在神与他中间，唯一的阻碍就是我自己。要是真如他所言，也许在一开始，他对我的爱便能引导他向神叩拜;而事到如今，我们的爱只能成为他的阻碍。”
她在日记里高呼对上帝的请求，也在自我矛盾中控诉禁锢。
“哦，主啊！请让我远离那些可以快速得到的幸福！请教会我推迟幸福、延后幸福，直到来到您的身边。”
“请允许我，我的神！请赐予我力量，教他明白不要继续爱我，我将用我的功德作为代价，为您献上他无限完满的功德”
“主啊！杰罗姆和我，我们走向您，彼此依赖，彼出成全。我们如同行走在生命之路上的两位朝圣者。”
“主啊！您指引我们的道路，是一条窄路——窄到不容许两人并肩同行。”
“我的上帝，请把他交给我，我才能把心交给您。
我的上帝，就请让我再见到他。
我的上帝，我保证会把我的心献给您，也请您把我对爱情所有的祈求赐予我。我的余生都是您的......
我的上帝，请原谅我不值一提的祈求，但我无法将他的名字从我的唇上抹去，也无法将痛苦从我的心头忘记。
我的上帝，我高喊着您，请您不要把我抛弃在伤痛中。”
故事的最后，当阿丽莎离世多年后，杰罗姆前去拜访朱丽叶，他们坐在一间狭小又昏暗的房间里。
朱丽叶半躺在扶手椅上对杰罗姆说：“如果我没弄错你的意思，你是因为怀念阿丽莎，所以才坚持要忠于她。”
杰罗姆过了许久才回答说:“或许，不如说是忠于她为我塑造的理念......别把这看成一种功德，因为我也别无选择。如果我真的娶了另一个女人，那就只能假装去爱她。”
杰罗姆毫无疑问是爱阿丽莎的，但他对阿丽莎的爱同样具有信奉般的执着，以致于这种执着比爱本身更加重要。
起初，他们在真实的相处和经历中爱上彼此，但他们对彼此的爱正如他们思念彼此的过程一样是孤独的。最后通过窄门引到永生的是他们的爱吗？还是他们对于爱的幻想？我想也许是后者吧。
在我看来，阿丽莎是怯懦的，但这份小心翼翼，或许在很久以前并不是她生命的底色，因为于此同时阿丽莎的孤独和无助跃然纸上。
母亲出轨离去、父亲陷入颓废、爱人奔赴远方上学服役，孤独无依的阿丽莎，找不到一种自洽的方式让过去的种种翻篇，她放不下过去，也不敢对未来产生过多的期待。
所以，在幼年走投无路时，她不得已选择了用信仰宗教的方式宽慰受伤的自己。她对上帝秉持着多少崇敬和狂热，她对生活就有多少绝望和无奈。
杰罗姆离家去上学，后来去服役，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而阿丽莎呢，她只能在杰罗姆的一封封的信里幻想世界的多彩。
她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似乎都只停留在那个封格兹马尔的小花园里，停留在杰罗姆身上，从未真正走出去过。
倘若阿丽莎有机会走出那个封闭的小世界，去见识世界的千万种可能，她会不会也能勇敢地迈出那一步，与过去的伤痛彻底作切割，去无悔地相信真实的可以触摸到的爱，而不是将所有的精神寄托于虚无的神明；
或者她会不会也能在意识到这份爱的不合理性时，索性就此放下，体面告别，不把自己为杰罗姆、朱丽叶或者其他人做出的牺牲当作唯一的人生价值，余生只跟随自己的思想，只把自己的快乐当作快乐。
当然，这是在现代人个体意识觉醒的基础上去解构阿丽莎的局限，幻想一种更符合我们价值追求的结局。
如果没有上帝，阿丽莎该如何独自渡过破碎的童年？与最终爱人分离的悲伤结局相比，我更心疼阿丽莎从小到大的懂事和自抑。
阿丽莎和杰罗姆或许一生都无法忘记幼年的那个周日早晨，他们坐在教堂里虔诚地聆听牧师的布道词：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那天，阿丽莎找到了甘愿牺牲自己也要一生追求的信仰；那天，杰罗姆决心付诸行动，远离喧闹的人群，找到通向阿丽莎心里的窄门；那天，牧师在布道中也向他们宣告了追求永生的爱的代价——走一条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小路，通向遥远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