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坟·人之历史》读书笔记
进化之说，煔灼于希腊智者德黎（Thales），至达尔文（Ch.Darwin）而大定。德之黑格尔（E.Haeckel）者，犹赫胥黎（T.H.Huxley）然，亦近世达尔文说之讴歌者也，顾亦不笃于旧，多所更张，作生物进化系图，远追动植之绳迹，明其曼衍之由，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区分记述，蔚为鸿裁，上自单幺，近迄人类，会成一统，征信历然。……黑氏著书至多，辄明斯旨，且立种族发生学（Phylogenie），使与个体发生学（Ontogenie）并，远稽人类由来，及其曼衍之迹，群疑冰泮，大閟犁然，为近日生物学之峰极。
【译文】
进化论，最早由希腊智者德黎开始提出，到达尔文基本确定。德国黑格尔和赫胥黎一样，也是近代达尔文学说的讴歌者，只是不局限于旧思想，做了很多改变。作生物进化系图，追溯动植物进化的痕迹，弄懂他们扩散繁衍的原因，其中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就用化石补充，分类记述，实在是一篇宏大的著作，上自单细胞生物，近到人类，所有这些汇聚成一个统一的体系，并且都考证的非常清楚。……黑格尔著书众多，总能阐明主旨，且同时建立种族发生学，使之与个体发生学并列，他考察人类的由来及其传播分布的轨迹，消除了大众的疑惑，使大自然的奥秘变得清楚明白，是近代生物学的顶峰。
人类种族发生学者，乃言人类发生及其系统之学，职所治理，在动物种族，何所由昉，事始近四十年来，生物学分支之最新者也。
【译文】
人类种族发生学讲的是人类发生学和人类系统学，研究的目的在于梳理动物种族从哪里起源，这是近四十年生物学分支的最新研究课题。
歌白尼（Copernicus）首出，知地实绕日而运，恒动不居，于此地球中心之说隳，而考核人类之士，亦稍稍现，如韦赛黎（A.Vesalius）欧斯泰几（Eustachi）等，无不以釽验之术，进智识于光明。至动物系统论，则以林那出而一振。
【译文】
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动摇了地心说，而那时考证人类起源的人也渐渐出现，比如韦赛黎、欧斯泰几等，他们都是用解剖手术的方法，让知识重见光明。而动物系统论，则是等到林那的出现而得到发扬。
林那（K.von Linné）者，瑞典耆宿也，病其时诸国之治天物者，率以方言命名，繁杂而不可理，则著《天物系统论》，悉名动植以腊丁，立二名法，与以属名与种名二。……科进为目，为纲，为门，为界。界者，动植之判也。……虽然，林那于此，固仍袭摩西创造之说也。
【译文】
林那是瑞典德高望重的人，他不满当时各国的学者都用不同的语言给各种物种命名，繁杂而没有条理，于是写了《天物系统论》,用拉丁语给所有的动植物命名，创建二名法，给每一个物种一个属名、一个种名。……科再往上是目、纲、门、界。界是区分动植物的标准。……即便这样，林那在生物学研究上，仍然沿袭摩西创世的观点。
寇伟（G.Cuvier）法国人，勤学博识，于学术有伟绩，尤所致力者，为动物比较解剖及化石之研究，著《化石骨胳论》，为今日古生物学所由昉。盖化石者，太古生物之遗体，留迹石中，历无数劫以至今，其形了然可识，于以知前世界动植之状态，于以知古今生物之不同，实造化之历史，自泐其业于人间者也。……然寇伟为人，固仍袭生物种类永住不变之观念者也，前说垂破，则别建“变动说”以解之。其言曰，今日生存动物之种属，皆开辟之时，造自天帝之手者尔。特动植之遭开辟，非止一回，每开辟前，必有大变，水转成陆，海坟为山，于是旧种死而新种生，故今兹化石，悉由神造。
【译文】
寇伟，法国人，勤学博识，在学术研究上有很大的成就，尤其致力于研究动物比较解剖和化石，著书《化石骨胳论》，他是今日古生物学的开山鼻祖。化石，是古生物的遗体夹在石头中，经过亿万年的自然变化到了今天，其形状还可以辨识清楚，可以用来了解远古时期动植物的状态，可以用来了解古今生物的不同，实在是大自然将自己的历史功绩刻在石头上，显示给人间啊。……但是寇伟这个人，仍然坚持物种种类不变的观点，在前面的观点将被攻破之际，又创建“变动说”来解释。他说，现存的动物种类，都是上帝在开天辟地的时候亲手创造的。只是动植物遭遇开天辟地，非止一回，开辟之前，必有大变，经过沧海桑田的变化，于是旧物种死、新物种生，所以今天的化石都是神造的。
瞿提者，德之大诗人也，又邃于哲理，识见既博，思力复丰，则犁然知生物有相互之关系，其由来本于一原。千七百九十年，著《植物形态论》，谓诸种植物，出皆原型，即其机关，亦悉从原官而出；原官者，叶也。次复比较骨胳，造诣至深，知动物之骨，亦当归一，即在人类，更无别于他种动物之型，而外状之异，特缘形变而已。……盖瞿提所研究，为从自然哲学深入官品构造及变成之因。所憾者则其进化之观念，与康德（I.Kant）倭堪（L.Oken）诸哲学家立意略同，不能奋其伟力，以撼种族不变说之基础耳。
【译文】
瞿提是德国的大诗人，深通哲理，见识广博，想象力丰富，他大胆提出生物之间有联系，且源起相同的观点。1790年，他写了《植物形态论》，称所有的植物，最初都一个样子，它的枝干，也都是从最原始的器官萌生，这个器官就是叶子；再比较骨骼来看，造诣深了就知道，动物的骨骼也是一样，就算是人类，也没有和别的动物不同之处，至于外貌不同，只是形态变化而已。……瞿提的研究，是从自然哲学深入生物构造推演变化的原因。所遗憾的是他的进化论学说，和康德倭堪这些哲学家立意差不多，没有办法尽他所能撼动种族不变说的基础。
兰麻克（Jean de Lamarck）者，法之大科学家也，千八百二年所著《生体论》，已言及种族之不恒，与形态之转变；而精力所注，尤在《动物哲学》一书，中所张皇，先在生物种别，由于人为之立异。其言曰，凡在地球之上，无间有生无生，决无差别，空间凡有，悉归于一。……至最下等生物，渐趋高等之因，则氏有二律，一曰假有动物，雏而未壮，用一官独多，则其官必日强，作用亦日盛。至新能力之大小强弱，则视使用之久暂有差。……是为适应。二曰凡动物一生中，由外缘所得或失之性质，必依生殖作用，而授诸子孙。官之大小强弱亦然，惟在此时，必其父母之性质相等：是为遗传。……试翻《动物哲学》一书，殆纯以一元论眼光，烛天物之系统，而所凭借，则进化论也。……兰麻克之论既出，应者寂然。……迨千八百五十八年而达尔文暨华累斯（A.R.Wallace）之“天择论”现，越一年而达尔文《物种由来》成，举世震动，盖生物学界之光明，扫群疑于一说之下者也。
【译文】
兰麻克是法国的大科学家，1802年所著《生体论》就已经谈到种族不是恒定不变的观点，以及物种形态变化的问题。他耗费精力最多的是《动物哲学》，书中主要认为生物的种别都是人为赋予的差异。他说，凡是生存在地球上的，无论是否现存的，都没有差别，所有生物都是一个起源。……至于说到低等生物演化为高等生物的原因，则分为两点，一是假如一个动物年幼时候经常用一种器官，那此器官就会日益发达，此器官也越有用。新能力的大小强弱，要看它使用的频率时长。……这就是适应。二是动物一生中，由外界获得或失去的特性，必然依靠生殖遗传给后代。而后代的器官的大小强弱也一定与其父母特性相等，这就是遗传。……试翻《动物哲学》一书，几乎只是用一元论来看待整个生物系统的。而真正提出独特观点的，则是进化论啊。……兰麻克即使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也没有多少人认可。……等到1858年达尔文和华累斯提出“天择论”，次年达尔文写成《物种由来》，举世震动。进化论学说一下扫除了全部人的怀疑，实在是生物界的光明啊。
达尔文治生学之术，不同兰麻克，主用内籀，集知识之大成，年二十二，即乘汽舰壁克耳，环世界一周，历审生物，因悟物种所由始，渐而搜集事实，融会贯通，立生物进化之大原，且晓形变之因，本于淘汰，而淘汰原理，乃在争存，建“淘汰论”，亦曰“达尔文说”（Selektionstheorie od.Darwinismus），空前古者也。举其要旨，首为人择，设有人立一定之仪的，择动物之与相近者育之，既得苗裔，则又育其子之近似，历年既永，宜者遂传。……然此特人择动植而已，天然之力，亦择生物，与人择动植无大殊，所异者人择出人意，而天择则以生物争存之故，行于不知不觉间耳。……达尔文言此，所征引信据，盖至繁博而坚实也。故究进化论历史，当首德黎，继乃局脊于神造之论；比至兰麻克而一进；得达尔文而大成；迨黑格尔出，复总会前此之结果，建官品之种族发生学，于是人类演进之事，昭然无疑影矣。
【译文】
达尔文研究生物学的方法，不同于兰麻克，主要用归纳推理法，集知识之大成，他在22岁就乘“贝克尔”号游轮环球航行。经过对大量生物的观察，悟出了物种起源，之后慢慢收集事实，融会贯通，创立了生物进化论的基本观点，说明了物种变化的原因在于淘汰，而淘汰的原理在于竞争生存环境，于是建立了“淘汰论”，也叫“达尔文学说”，真是前无古人啊。“达尔文”学说的要旨，首先是人工选择，假设有人订立一个标准，选和这个标准相近的动物繁育得到后代，然后后代继续繁育，时间久了，符合这个标准的优良品种就得以存活。……这只是人工选择动植物，大自然也会筛选，和人为选择没太大差别，不同之处就是人为选择是依照人的意愿，而自然选择则是因为生物争夺生存空间，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达尔文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引用了大量事实论据。所以，回顾进化论的历史，首先由德黎提出，然后受阻于神造论，到兰麻克更进一步，到达尔文才算大成。等到黑格尔总结前人的理论成果，建立关于不同生物的种族发生学，这样，人类的进化的规律，终于显而易见而没有疑惑了。
黑格尔以前，凡云发生，皆指个体，至氏而建此学，使与个体发生学对立，著《生物发生学上之根本律》一卷，言二学有至密之关系，种族进化，亦缘遗传及适应二律而来，而尤所置重者，为形蜕论。其律曰，凡个体发生，实为种族发生之反复，特期短而事迅者耳，至所以决定之者，遗传及适应之生理作用也。黑氏以此法治个体发生，知禽兽鱼虫，虽繁不可计，而逖推本原，咸归于一；又以治种族发生，知一切生物，实肇自至简之原官，由进化而繁变，以至于人。
【译文】
在黑格尔之前，凡说到起源都是指个体，等到他建立物种发生学，与个体发生学对立，著《生物发生学上之根本律》一卷，说这两种学说有很密切的关系，种族进化，也是因为遗传和适应两个规律，而尤其侧重的学说是“形蜕论”。它的理论是，凡是个体的发生变化，实际上是种族反复发生变化的一部分，只是时间短，变化快而已。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遗传和适应。黑格尔用这个方法推论个体起源，就可以得出禽兽鱼虫虽然数量繁多不可数，但推其本源，都是一样的；再来看种族起源，一切生物，初始都是简单生物结构，由进化而变得复杂，直至成人。
往之言此事者，有达尔文《原人论》，赫胥黎《化中人位论》。黑格尔著《人类发生学》，则以古生物学个体发生学及形态学证人类之系统，知动物进化，与人类胎儿之发达同，凡脊椎动物之始为鱼类，见地质学上太古代之僦罗纪，继为迭逢纪之蛙鱼，为石墨纪之两栖，为二叠纪之爬虫，及中古代之哺乳动物，递近古代第三纪，乃见半猿，次生真猿，猿有狭鼻族，由其族生犬猿，次生人猿，人猿生猿人，不能言语，降而能语，是谓之人，此皆比较解剖个体发生及脊椎动物所明证者也。惟个体发达之序亦然，故曰种族发生，为个体发生之反复。
【译文】
以往说到人的历史，有达尔文的《原人论》，赫胥黎的《化中人位论》。黑格尔写《人类发生学》，则以古生物学个体发生学及形态学论证人类的演变系统，从而得出动物进化与人类胎儿发展相同的结论。凡是脊椎动物本源都是鱼类，这得见于地质学上太古代的僦罗纪，然后是迭逢纪的蛙鱼，石墨纪的两栖，二叠纪的爬虫，再到中古代的哺乳动物，到古代第三纪，才出现半猿，然后是真猿，猿有狭鼻族，此族生犬猿，然后生人猿，人猿生猿人，不能言语，生出来能说话的，就称之为人，这都是比较解剖个体发生及脊椎动物所证明的。因为个体演变的进程也是这样，所以种族的产生，是个体进化的反复过程。
近三十年来，古生物学之发见，亦多有力之证，最著者为爪哇之猿人化石，是石现，而人类系统遂大成。……故论人类从出，为物至卑，曰原生动物。……若更究原生物由来，则以那格黎（Naegeli）氏说为近理，其说曰，有生始于无生，盖质力不灭律所生之成果尔；若物质全界，无不由因果而成，宇宙间现象，亦遵此律，则成于非官品之质，且终转化而为非官品之官品，究其本始，亦为非官品必矣。近者法有学人，能以质力之变，转非官品为植物，又有以毒鸩金属杀之，易其导电传热之性者。故有生无生二界，且日益近接，终不能分，无生物之转有生，是成不易之真理，十九世纪末学术之足惊怖，有如是也。至无生物所始，则当俟宇宙发生学（Kosmogenie）言之。
【译文】
近三十年来，在古生物学上发现了很多有力证据，最著名的是爪哇的猿人化石，这个化石的发现就标志着人类系统构建完成了。……所以探究人类的源头，是最低等的动物，叫原生物。……再探究原生物的由来，则以那格黎氏的观点最为合理，他的观点是，有生命物质源于无生命物质，这是物质不灭及能量守恒定律导致的结果；放眼整个地球上的物质，它们的生成变化都有因果关系。宇宙间的现象，也遵循这个规律。也就是说，源于非生物的生物，最终也要转变为非生物。推究它的本源，还是非生物。近来法国有学者能利用物质能量规律把非生物变成植物，又用毒药金属液体杀死它，改变了它导电传热的性质。所以说，有生命物质与无生命物质之间，日益接近，最终难以区分，没有生命的物质变得有生命，成为不变的真理。十九世纪末学术研究的发展十足让人惊讶到这种地步。至于探究无生命物质的源头，就要等用宇宙发生学来讨论了。
读后感：
《人之历史》是排在《坟》最前面的四篇长篇论文中的第一篇。另外三篇分别是《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和《摩罗诗力说》。这四篇分别讲的是人的历史，科学的历史，文化的历史，和文学艺术的历史。其视角是人类的，全球的，世界的。鲁迅先生学贯古今中西的学术魅力，打通自然和人文科学的治学气魄，崇尚科学的精神，批判地继承古今中外优秀文化的态度，都值得我们思考和学习。
单就《人之历史》一篇来讲，其实它也涉及到人类学研究，生物生命科学研究的一个历史过程。虽然文中知识在今天看来，已属常识，但我们知道人类社会发展是漫长而艰难的。科学的发展又何尝不是？更何况是研究有亿万年的生命发展和人类发展。在这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当中，我们看到了这么多科学家敢于实践，勇于坚持，努力追求真理的理性精神。这是现代文明积极而正确的发展方向之一，我们应该笃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