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黑暗的心》读后感
今天阅康拉德《黑暗的心》,黄雨石的译本,商务印书馆出的。据说这是最好的译本,可是仍然看得我沮丧不已,简直有点不知所云。我想原因可能是,首先这是现代文学风格的作品,现代性一旦套上文学,专业读者也要头疼的。混乱中体现的深刻,或是故弄玄虚,这两者很难截然区分。人类在认识体验这个世界的时候,思绪纷繁,通常是混乱无序的,思绪一突儿在这里,一突儿又飘到另一个问题上,或完全无关的事物上,无数念头涌起。可是我们要述说给他人时,需要把它逻辑化,努力整理我们的思绪,用合乎逻辑的语言表述出来,尽量说清一件事情或某个道理。这样习惯性地操作之后,我们又可能被这种习惯裹挟了,以为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就是这样的,容易忘记我们认识它的时候其实是混乱无序的。古典文学或现实主义的写作方式就是那种有序的、讲逻辑的讲述方式。而现代文学的追求之一即回复到我们体验世界时那种混乱无序的状态中,把这个过程更为生动地展现出来。于是文字就很跳跃、动荡、含混、无序、不讲逻辑,甚至不知所云,尽量把这个世界的丰富性和混乱保留在行文当中,于是读起来就非常痛苦,尤其是不习惯这种行文方式时。它的利弊各有论说,要取得平衡不容易。毕竟文学,甚至说文字本身就是人类将世界条理化、逻辑化的产物。文字这个工具本身就是人类用来整理自己思绪的工具,却又要这种工具故意去打乱工具本身要达成的目的,这多少显出某种悖论的意味。也许现代艺术的其他形式更合适作这个工具,比如现代绘画、音乐、雕塑、现代舞?但所有的艺术形式都先是对工具的征服,你先要画得像,音乐先要形成曲调,美妙的和弦,拥有将世界条理呈现的艺术形式,然后才能追求回复原初的无序、混沌。
另一个原因是,另一种语言的抽象性在这个时候体现出它的威力啦。英语毕竟和汉语不同,偏爱长句,构造繁复,康拉德又加上太多的停顿、转折等表述,意思更显隐晦。许多伏笔到底译出来了没有?难以知晓。就像中文古典诗歌难以翻译一样。
另一个问题是,对另一个国家文化的理解,对殖民历史的了解和具体殖民者生活的了解。这多少也阻碍了我的阅读。虽然看不太明白,但偶尔看到的片段式的解读和信息都告诉我,这是写殖民者的心态的一部小说。殖民的罪恶,开拓者征服的雄心,财富的追逐,规则和管理,新移民的组织形式、心理状态,蛮荒之地对人的改造与影响同文明对野蛮的改造与影响互相交织。这一切缠绕在一起,很难形成一个固定的念头。难以把握清晰。
还有文学内部的问题,即叙事学的问题。这篇小说有叙述者我,嵌套了真正的叙述者马洛,马洛是一个怎样的人,小说中似乎也没有明确交代。他本人出身、经历、受教育程度、立场、性格等,都一片模糊。他是反思者,但又是殖民的共谋者。而且他是在过后叙述这个沿河探索的故事的,他已经完整地知道了整个事件,但是行文又是逐步向前推进的,也就是说,在他述说的时候,他述说的并不是严格按照事件行进当时他的心理、想法、情绪、状态等,在他的叙述当中,已经夹杂了他经历整个事件过后的情绪、想法、感受等。作者又不明确指出,这正是现代文学作品的写作方式之一。因此我们也就只能接受这一团混乱。
另外,当年是比利时殖民的刚果,查了一下,确实很残忍。康拉德本人航行过这条河,正是据此经历写成小说的。但批评的是英国殖民者,不知道有没有某种谨慎的因素。他毕竟是波兰裔的外来者,虽然入籍英国,但直言不讳地批评殖民大国英国似乎多少有些避忌吧?他自身复杂的文化身份与“政治怯懦”在其中起了什么影响呢?不太确定这个问题。这可能是一个创作者自身都难以明白说出的东西。同时期作家吉卜林的作品似乎是殖民的颂歌。又或许主题本就很沉重和难明,文明和野蛮的界限面临崩塌,人性的黑暗就显现出来。如同今天如果一个人回到蛮荒的环境,需要保持多少文明的习俗,又需要恢复多少野蛮的本能,才能让自己生存下来呢?甚至不要说蛮荒,就是穿越回古代某个朝代,这也是一个问题。现代的观念需要做多少调适才能够生存下来呢?前几年很热的穿越古剧《庆余年》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探讨了这个问题,这甚至是它创造矛盾的主要方式。
由这部书而受启发拍出的电影《现代启示录》我倒是看过。因此大体明白此书表达的东西。可还是太混乱了。查AI 说,研究者们认为,康拉德用“语言的不确定性”对抗殖民话语的清晰分类“野蛮/文明”。它用含混瓦解了这种暴力逻辑。语言的模糊性本身成了批判的利器。但这多少听起来像是文字游戏,像是学者们的故弄玄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