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园》读后感
《秋园》与我的长辈们:在朴素文字里,看见上一代人的缄默与光辉
一
这本书我在2025年年中看完,半年过去了,心里总像欠着一笔笔记的债。今天终于坐下来,想把那些翻腾的感受理一理。
翻开书,一种老一辈人语言的朴素感便扑面而来。没有雕琢,只有质朴和纯善,读着读着,心就静了下来。字里行间有酸楚,有震撼。
也让我第一次如此确信:家里老人念叨的许多细节,并非只是“回想当年”,而是那个年代真真切切的烙印。这份认知,让我对长辈的回忆,少了许多过去的不耐烦,多了“看见”与理解。
最触动我的,是秋园为了一口饭、为了活下去而颠沛流离的前半生。生存是唯一的目的,没有多余的讲究,更谈不上对女性价值的关照。读来不觉矫情,唯有绵长的心疼。
书里一些简短的对话,却蕴含着巨大的暖流。比如那句:“等下替你换个座位,换到靠墙那边去,你靠着墙会舒服些。”就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当时的之骅(作者杨本芬)“头慢慢低了下去,喉咙里似乎堵了东西,眼睛里有了雾水。此刻他才觉得自己好可怜。”
这让我想到,我们常说勿要“顾影自怜”。可对于那个年代浸泡在苦难中的人来说,当所有人都困在同样的艰辛里,人其实是麻木的,很难跳出来感知自己的“可怜”。
反倒是旁人不经意的一点温暖,像一束光,才蓦然照亮自身处境,从他人的关心中照见自己的可怜。而今,物质丰裕了,我们的“可怜”是否也换了包装,藏在更深处,同样需要一道光来照亮呢?
书中描绘读书纯粹的快乐,也让我神往:“早上去上学的时候,脚踩在缀着露珠的青草上,仰头看见蓝悠悠的天空,精神抖擞。”这种快乐本应超越时代,只是如今孩子们的快乐,似乎被太多的东西压得沉甸甸的。
李老师帮之骅争取到一块钱奖学金,并嘱咐她留作学费的那段,我读时感慨尤深。作为一名老师,我深知在学生的人生路口,一位恩师的“看见”与托举,是何等宝贵的幸运。这让我不断自省:我是否也能在孩子需要时,恰当地伸出援手?
秋园的人生后半场,终于遇见温情,日子有了盼头,生活却残忍地夺走了她最爱的儿子。她写道:“我死了一个儿子,我还有三个儿女。四儿死了我痛不欲生,我死了,我的儿女也会痛苦不已。我要为他们着想……我要活下去。”
这是母亲最坚韧的悲怆,也道尽了生命的无常。她一生勤劳,凭手艺赢得尊重与生存,这仿佛在说:无论什么年代,只要不吝惜力气,人总有路可走。
书里另一句话深得我心:“凡是自己能做的事,绝不等孩子们回来。”这让我立刻想起了我的姨婆。她七十多岁,一生践行此道。她说:“往后的日子只为自己活。年轻时为儿女、为丈夫、为家庭。现在,就为自己。”那份独立与刚强,令我敬佩。
二
合上书页,秋园的身影却与我生命中几位老人的形象叠合在了一起。我想说说我的外婆、我的姨婆,以及她们那位没有血缘的“姐姐”的故事。
去年暑假,全家出游。车行过甘肃,窗外是连绵的丰收景象。姨婆在车上,又讲起了过去。这一次,我没有丝毫往日的疏离与不耐,只是静静地听。
那是六十年代,物质极度匮乏。姨婆说她至今记得,半夜饿醒,坐在床上哭。父亲无奈,只能抓一把小麦在锅底烤一烤,哄她吃下。土地贫瘠,交了公粮,口粮所剩无几。
就在这样的光景下,她们那位远房表姐被送到了家里——表姐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处境艰难。即便自家朝不保夕,我曾外祖父母却没有犹豫:“有吃的大家一起吃,没有吃的,就一起饿着。”从此,表姐成了家里的一份子。
姨婆讲述时,语气平实,没有一丝计较,只有一种“必须一起活下去”的笃定。在最艰难的时刻,接过另一份沉重的人生,这种人性底层的善良与担当,耀眼得让我心疼。
它让我觉得,许多问题的根源,或许不在于物质的丰俭,而在于心田里是否还留着那块柔软的、能共情的土壤。
她们三姊妹就这样相伴长大,先后出嫁,住得也不远。这位表姨婆命运坎坷,头婚因故被退,在当时承受巨大压力,后另嫁他人,收养子女,平静度日。晚年她虔心向佛。
到她行动不便时,我的外婆每周都会去帮她洗漱、打扫,我的姨婆也同样尽心照料。村里人都说,这没有血缘的三姊妹,情谊比亲的还深。
我的外婆嫁给我外公,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外公曾经营县城里最早的自动化磨坊,外婆便是他身后默默支撑一生的人,温和、勤劳,从未对家人说过重话。
我姨婆则嫁了一位能干的建筑工头,家境一度殷实,但姨公四十岁上因心脏病猝然离世。姨婆的后半生,独自撑起家门,为儿子娶亲,翻盖老屋,将一生风雨沉淀为沉默的坚韧。
我的语言太轻,描摹不出她们那代人以血肉之躯承载的岁月重量。他们是新中国最吃苦耐劳的基石,是将所有能量都用于托举下一代的沉默阶梯。他们身上闪耀的人性光辉——那种在极限下的善良,在苦难中的坚韧,在沉默里的担当。
让我不断反躬自问:在物质丰盈的今天,我们身上可还留存着这些生而为人的本色?
记得小时候,乞丐尚多,我外婆总会拿出家里的馒头,塞到他们手里,喃喃道:“都不容易,要让人吃饱。”这种不求回报的质朴之爱,如涓涓细流,滋养着我的记忆。
我们年轻辈时常嫌烦的“唠叨”,里面藏着的,其实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炙热青春,和他们认为最本分、最珍贵的生命品质。
三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秋园那样,在晚年提笔回首一生。但她们的故事,需要被记住。
我的那位表姨婆,信佛之后,总是慈眉善目,手捻佛珠。村里谁家有红白事宜,她都乐意去帮忙念经祈福,耐心周全。
我的外婆,一辈子勤恳操劳,如同无声的大地。而我的姨婆,则是家里最“新潮”的老人。她最大的遗憾是幼时因见姐姐挨了老师打,便赌气不肯上学,就此失学。
可她极其聪慧,打麻将几乎从来不输,不识字却能凭经验在超市挑到最好的调料,一个人敢报团出国旅行,语言不通也不怕。她不服老,不服输,晚年坚持独居乡下,把院落收拾得整洁明亮,只为儿孙归来时,能有个舒心的家。
最后一个细节。那天在车上,姨婆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自然地剥开,分给我们。我接过一瓣,鼻子忽然一酸。
好像,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到过这样一份不图任何回报、只是单纯给予的温暖了。还有外婆,她总把好吃的偷偷留给我,塞给我时双手捧着,像献出什么珍宝。那种爱,让你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
《秋园》对我而言,不止是一本书。它更像一束柔和的光,照进了我自家记忆的角落,让我真正“看见”了我身边这些平凡而伟大的女性。她们的故事,没有跌宕的情节,却充满了生存的厚重与爱的光亮。
生活常常很重,但正如书里那句“靠着墙会舒服些”,人性中那些朴素的善与韧,虽微不足道,却足以让我们在寒凉中,找到一面可以倚靠的、温暖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