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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读后感

2026-08-04 08:25:12  本文已影响人 

《繁花》读后感
初读金宇澄的《繁花》在今年春节。小说和电视剧,完全是两个故事。
当时只觉得章短句促,人物鱼贯而出,满纸饭局男女,却始终不肯钻进任何一个人的心里。
场面热闹,好似一场盛大的宴席,从宾朋满座到席毕客散,从华灯高挂到最后满地狼藉,主人始终沉默不响。
书中充斥着大量沪语,人物对话极其细碎,习惯了现代文学会很难适应。情节中数不清鸡毛蒜皮的小事,书中器物亦如此,细数品牌、型号,还会混杂着舶来品的英文。有类似经历的人,看到一卷徐徐展开的旧上海画卷;不喜欢的人,只看到物欲横流,不知所云。
这便是《繁花》最受争议的一处,却也是最被文学界看重的一处。
金宇澄放弃了西方现代小说那套心理描写、意识流、全知叙事的范式,转而回到中国古典话本小说的传统。与《红楼梦》《海上花列传》《金瓶梅》是一脉相承的。金宇澄自己也说过,
他写《繁花》是想恢复一种"中国式的叙事"。
但我觉得金宇澄并不只简单的在炫技:描写手法是服务于作者的思想与立意,他只是把有些话藏的更深罢了。
今日我才领悟到他的用意:整篇故事有两条线,一条在明,一条在暗。
一、明线--"不响"
"不响"作为全书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上海话里极日常的说法。
"不响"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主动选择不发出声音。这跟沉默不同——沉默常带被动、压抑,而"不响"有一种"我听见了、我想过了,但我决定不接这个茬"的从容。
阿宝被绿了,不响。沪生看穿了某人的虚伪,不响。小毛临终前,不响。这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话不能说、说了也无用、说出来反而失了格局"。
上海人讲体面、讲分寸,"不响"就是不把话说透、不撕破脸、不抢白。它承着中国文学"含蓄"的传统,同时带着沪上市民特有的精明与克制——有些话一旦"响"出来,关系就变了,所以"不响"反而保全了关系。
而且这种沉默,也是上海底层市民几代人被时代反复碾压之后,磨出来的一种生存智慧:
在不能讲真话的时代,讲假话是堕落,讲真话是找死,那就只有"不响"。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有两条时间线——60年代与90年代——始终平行展开,既没交集也不打通。这是金宇澄刻意而为:如果两条线交汇了,就意味着"过去"可以解释"现在","现在"可以救赎"过去"。
他不让两条线交汇,是因为他要表达的仍是"不响"。遗忘过去等于背叛。如果既不能拿出来面对,也无法遗忘,那么什么是更好的应对方式?
60年代那条线里,多少人因为"响"了而家破人亡?到了90年代,"不响"已经内化成一种本能。人被抛入一个不由自己选择的世界,面对荒诞,沉默是最后的尊严。
90年代的饭局、股票、霓虹灯,繁华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60年代那条线一直在下面流淌,像一条暗河。读者知道阿宝、沪生、小毛经历过什么,但他们自己却装作不记得了。
"不响"不是消极,是中国人特有的存在主义回应。
金宇澄的全篇哲学是:沉默不是缺席,而是一种存在方式。
就如同全书最后一句:
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

这里颇有尼采的上帝已死的意味。
王家卫是精明人,他的电电视剧里基本舍弃了60年代的剧情,只展示60年代碎片的纯真爱情,大段内容给了90年代的繁华。书与电影孰高孰低,读者自判,不做定论。
二、暗线--所求不得
在《繁花》的世界里,金宇澄刻意地表达了一种结局:绝大多数世人一生的终局,莫过于事与愿违。
书中人物,但凡我执极强、欲念极强之人,几乎无一善终。佛教核心世界观便是人生皆苦,其中求不得是八苦之一。
其次为什么金宇澄只写人物言行,不描述人物心理,不总结、不定义?这里有一个佛教用词极其适合--着相
什么叫"着相"?着相就是人完全被外显的表象所定义,看不到表象之下的本性。而金宇澄的叙事,恰恰是只给相,不给心。他笔下的人物,全部由对话、动作、饮食、男女构成——
你看到阿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上了谁的床、去了哪个饭局,但你永远看不到阿宝"心里在想什么"。

住相的代价是什么--事与愿违, 佛理讲得很清楚:住于相,则生妄心;妄心求物,如渴鹿逐阳焰,永不可得。求而不得,不是运气不好,是"住相"本身的必然结果。繁花里所有人的悲剧,不是命运的捉弄,是着相的因果。
书中即便是两个年代的人,各有特色,但际遇却几乎相同:
阿宝求姝华,姝华疯了、走了;求李李,李李出家了。
沪生求白萍,白萍出国不归,婚姻是空壳。
小毛求银凤,被师父断掉;求春香,春香难产而死。
汪小姐求孩子,求来了一个畸形的、来路可疑的生育。
陶陶求小琴,小琴是个骗局,最后死得荒唐。
执迷收藏的徐总,心头好都是赝品。
甚至康总、葛先生……没有一个"得偿所愿"的。
陷在相中,执迷于欲望,不停地去追求自己认为自己缺失的东西,最终如镜花水月。
全书还有两个值得细品的点:
李李出家

她是全书唯一一个主动试图"破相"的人。她经历了最深的肮脏(被逼卖身、身上的纹身),后来做至真园生意,风光过,最后突然遁入空门。这条线,读起来像是"放下屠刀"的路径——
但金宇澄写得极冷。李李出家,没有解脱的轻盈,只有一种疲惫至极后的抽离。她不是"无所住而生其心",李李的空是死寂的。她逃出了贪嗔痴,但落入了"空执"。
佛家讲"宁可著有如须弥山,不可着空如芥子许"——李李的出家并没有给她解脱,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避世。
小毛之死

小毛是全书离"真心"最近的人。他最少算计,最重情义,最接近一种"赤子"状态。但他的结局是病死,孤独地死。他的"真"在这个世界没有生存空间。
繁花的世界里面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上帝。
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

三、底色苍凉,而非悲观
我起初读完繁花一度认为,这是一部悲观且接近虚无主义的小说,
但后来我发现误判了:
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不会用这么大的力气、这么细的笔触,去写那些饭局、男女、市井。悲观的人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写"。金宇澄写了,而且写得兴致勃勃,写得满纸烟火气、写得有滋有味。
阿宝的痴、沪生的冷、小毛的义、汪小姐的贪、陶陶的色——金宇澄更像是一个观察者和呈现者。他把这一切展示在读者面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片段,但他没有花一个字去写人物的心理,没有评价、没有结论,甚至不带立场,大量留白交给读者自己去感受和评判。
金宇澄最想表达的意境,是"繁花落尽时的苍凉":以盛写落,以响写不响,以繁华写苍凉。
他不是悲观主义者,是苍凉主义者。二者区别在那一层温度:悲观是一个字都不值得写,苍凉是“正因为会落,才更要写”。他认知上悲观,情感上不绝望,两者拧成的那股劲,就是苍凉。
繁花的底色与金宇澄的背景其实是一致的,我查了下:从1952年出生便住在上海卢湾区新式里弄,16岁家庭受到冲击,他前往黑龙江嫩江农场插队,在冰天雪地度过了7年知青时光,在农场期间,他做过泥瓦匠、养过马、当过钳工,这些底层生活的磨砺为他日后的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素材。

尾声
有人说繁花是近代红楼梦,我觉得两本书的类型、风格都无法对比,唯一的相似,是两位作者的家境变迁和心性。
《红楼梦》开篇那首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曹雪芹自己承认"痴"。写满纸荒唐言的人,自己就是痴人。但他知道自己在痴——"谁解其中味"这一句,是一个"觉者"的叹息。他痴,但他知道自己在痴;他知道自己在痴,但他仍然痴。
金宇澄和曹雪芹,是同一种人:看破繁花,放不下繁花;知道放不下,仍然不放下。
金宇澄也住相,但他是自觉地住。他知道自己写的是镜花水月,知道这些人物全在着相,知道繁花终将落尽——但他仍然选择写,选择把每一瓣花都描摹清楚。
这种"自觉的住",和"无明的住"完全不同。它接近禅宗讲的一种状态——
"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念起不可怕,可怕的是觉知跟不上。金宇澄是"念起而同时觉知到念起"的人。他一边着相,一边看着自己着相。这双看着自己着相的眼睛,就是文学的眼睛。
所以文学不是宗教,文学是"人间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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