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王权的诞生》读后感：从斯基泰与匈奴，追溯草原帝国的源头
书名：《草原王权的诞生》
副标题：斯基泰与匈奴，早期游牧国家的文明
作者：林俊雄
阅读价值：它突破了传统以农耕文明为中心的历史叙事，将横跨欧亚大陆的斯基泰与匈奴置于同一个历史视野之中，系统探讨了早期游牧国家的王权形成机制、政治结构与文明特质。
《草原王权的诞生》实在不是一本特别能让人读进去的书。每次翻开这本书，都像打开睡觉的开关。能够坚持把它读完，支撑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无非是下面几个原因：
第一，微信创作者成长激励快要到期了，而获得一次激励计划是多么不容易。既然已经选了这本书，总不能半途而废。
第二，在《兴亡的世界史》丛书当中关于北方游牧民历史的书共有三部。前一本是《丝路、游牧民与唐帝国》，后面还有一本关于蒙古帝国的著作。为了阅读的完整性，也为了让这条从早期草原王权到蒙古帝国的历史线索不至于在中间断掉，我还是决定坚持下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本身对北方草原王权了解得并不多。我的历史读物主要集中在中国、古罗马、埃及、西亚和地中海世界，横亘在欧亚大陆中部的广阔草原，常常只在匈奴南下、突厥兴起或者蒙古西征时突然出现。至于这些草原民族从哪里来，他们如何组织社会、如何形成王权，又为什么能够不断建立足以与农耕帝国抗衡的政治力量，我脑海中始终缺少完整的拼图。
三条理由里，最有效，最有推动力的还得是第一条
从唐帝国向前追溯
读完《丝路、游牧民与唐帝国》之后，我对唐朝的理解发生了很大变化。站在“中央欧亚”的角度看，唐朝不仅是一个由关中向外扩张的中原王朝，它同时继承了北朝以来的草原政治传统，与鲜卑、突厥，粟特，吐蕃和回鹘保持着极为复杂的联系。这些”少数族群“共同参与了唐帝国的形成、繁荣与转变。森安教授写《丝路、游牧民与唐帝国》的目的，正是希望跳脱出单纯的西欧中心或者中原中心视角，从中央欧亚重新观察唐帝国。
如果说那本书让我重新理解了唐朝，那么这本《草原王权的诞生》，则是沿着这条叙事线继续向前追溯。
为什么鲜卑、突厥、回鹘能够从北方草原崛起？为什么草原世界可以周期性形成强大的军事联盟，并对中原、波斯乃至欧洲造成巨大影响？
要回答这些问题，不能从唐朝开始，也不能从突厥开始，而必须往更早的历史追溯，回到斯基泰和匈奴生活的时代，回到骑马游牧、草原军事组织和早期游牧国家行程的阶段。
斯基泰与匈奴：不是同一个民族，而是相似的历史问题
《草原王权的诞生》把欧亚大陆的斯基泰与东部的匈奴放在同一本书中讨论。实际上，这两者所处的时间、地域和文化环境并不完全相同。斯基泰主要生活于黑海、中亚草原与西亚北部，而匈奴则以蒙古高原为中心，与秦汉长期交锋。作者把两者放在一起，并不是试图阐述两者是一条血缘传承。
作家林俊雄真正想阐述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在广袤的欧亚大陆的草原地带，骑马游牧民是如何从分散的部落，逐渐形成具有王权、军事组织以及有政治秩序的游牧国家的？
纵观全书，最有价值的地方，是把欧亚大陆东西两端的骑马游牧民放在一起，探讨古代草原世界王权的形成，以及游牧民在世界史中的积极作用。
从作者角度，草原王权并不是农耕制度的简化版本，也不是某个部落强悍的首领依靠暴力征服其它部落。
在一个人口流动，资源分散，又缺少固定城市与农田税收的环境里，草原的统治者必须具备另一种能力。他要能够组织骑兵，协调不同部落，控制迁徙路线，对外发动战争或者进行贸易，把获得的战利品，牲畜和财富重新分配给追随自己的贵族和战士。
因此，草原王权的基础，不一定是一块土地，也有可能是由一张由亲属关系，军事效忠，利益交换共同组成的网络。
谁能够把不断征服获取的资源进行再分配，谁就能吸引更多的跟随者。谁失去了战争，贸易和资源分配的能力，谁所建立的联盟也就会迅速的被瓦解。
从这个角度看，游牧国家实际拥有一套与其生活环境高度适应的政治逻辑。
这本书真的很难读。为什么？
仅仅是我的个人感受，全书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可以直接带走的核心观点并不多。最大的问题是，由于考古素材和细节铺陈的太多，而真正能够把这些材料组织起来的历史叙事又相对不足。
当然，这与研究对象本身有关。斯基泰和匈奴都没有像其它王权那样有完整的连续的历史文献。今天我们对斯基泰的人事，很大程度来自于希罗多德等希腊作者的记载，以及散布在草原的墓葬，武器，马具和黄金饰品。
匈奴相对好一些，因为《史记》，《汉书》等中国文献有大量匈汉关系的记载。
因此，现代人只能用考古发现来补充和修正史书文献中斯基泰和匈奴的形象。
对于专业考古研究而言，书中的那些考古细节当然非常重要，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读者，连续阅读大量的墓葬编号，器物类型，纹饰变化等等，体验实在称不上愉快。
特别是斯基泰部分，地名、人名、族群名称和考古文化不断出现，辛梅里安人，斯基泰人以及西亚各个国家的移动方向也相当复杂。如果没有一张清晰的地图，常常会有一种在欧亚草原迷路的感觉。这使得整本书更像是作者对考古资料的整理笔记，而不是向普通读者展开的历史故事。
由于描述斯基泰和匈奴的文字材料有限，而作者又必须保持学术上的严谨，于是书中经常出现“可能”，“推测”，“尚无法确认”这样的表述。这导致了你会觉得材料很多，结论却不够集中。
读完整本书，仍然很难用一句话概括草原王权是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突然“诞生”的。
作者只是把散落在草原上的大量零散的证据摆在读者面前，展示王权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显现的
草原不是文明的边缘
尽管阅读体验不是怎么友好，但这本书还是修正了我不少对草原世界的认识。
首先，草原并不是一片等待文明传播过来的空白地带。
从中国史的角度看，草原似乎位于长城之外；从波斯和希腊人来看，斯基泰人同样生活在文明世界的边缘。但如果把地图扩大到整个欧亚大陆，你会发现草原并不在边缘，而处于连接东西方的中央地带。
人，马匹，武器，艺术和政治制度，都可以沿着草原地带快速传播。这一点可以从斯基泰墓葬出土的考古遗物里充分说明。
一方面，草原文明受希腊和西亚艺术的影响，另一方面，又形成了具有草原特色的艺术风格。书中出土文物上，鹰，鹿，豹等各种动物相互撕咬的图案，不只是一种审美，也可能与草原贵族的身份，信仰或权力有关。林教授试图借助这些考古遗物说明草原社会并不缺乏文化创造，而且吸收了整个中央欧亚大陆的不同文明元素之后，形成自己的艺术语言。
另一方面，游牧并不等于原始和混乱。我们很容易以城市和宫殿的规模，文字，官僚制度以及疆土面积作为衡量文明的标准。
如果以这种标准来看，我们天然会以为游牧社会仍然处于较低的发展水平。
但草原社会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自然环境。
受季节性影响，在降水有限，牧场分散的地区，人口必须跟随牲畜和季节移动。固定一个地方，在草原地区未必代表先进。能够有效利用天气，广阔而分散的牧场，反而是一种更为合理的生存方式。
草原国家的力量，可能并不体现在能够控制多少座城池，而更体现在它能调动多少骑兵，能够让多少部落服从，又能够在战争结束后维持多长时间的联盟。
因此，用城池多寡或者宫殿的高度去判断一支骑兵的战斗力，很容易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游牧帝国与农耕帝国并非两个孤立的世界
这本书带来的另一点启发，是游牧世界和农耕世界并不是简单的文明与野蛮，生产与掠夺的二元对立。
不论斯基泰还是匈奴，他们和农耕国家之间既有战争，也有贸易和政治合作，有和亲，商贸，人口流动和物资交换。
换句话说，草原帝国与农耕帝国，并不是各自在封闭的环境中独立发展，然后偶尔发生冲突碰撞。他们在长期的对抗中，相互交流，相互塑造。
从斯基泰、匈奴，到鲜卑、突厥与回鹘
读完这本书，再回头看鲜卑，突厥和回鹘，就会发现他们并不是唐帝国历史中突然闯入的角色。在他们之前，欧亚草原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政治实验。
斯基泰借助高度机动的军事力量，在黑海北岸、西亚和中亚展示了草原骑马民族的军事实力。与此同时，匈奴也在蒙古高原建立了大型政治联盟，长期与汉帝国处于对峙的状态。
鲜卑、突厥、回鹘乃至后来的蒙古帝国，并不是一片历史空白中突然出现的。他们继承和改造了草原世界长期积累下来的生存方式，军事组织，政治联盟结构和统治经验。
因此，读完唐帝国的历史之后，再向前追溯斯基泰，匈奴，骑马游牧民和草原军事组织，就会更容易理解他们鲜卑，突厥和回鹘从来不是中国历史的“边角料”，而是整个中央欧亚大陆里的主角之一。在唐建立之前，北方中国已经与欧亚草原进行长达数百年的战争与文化融合。
一本不太好读，却有必要读完的书
如果只从阅读的愉悦感来说，我是不会推荐这本书。
它考古细节过多，叙事节奏缓慢，尤其是斯基泰这部分，容易让人失去方向。对于第一次接触游牧民族历史的我而言，不是最合适的入门作品。我几乎是硬着头皮读完的。
但如果把它放在整套中央欧亚史的阅读序列中，它仍然不可替代的作用。
《丝路、游牧民与唐帝国》让我看到唐帝国并不是一个封闭的中原王朝，而《草原王权的诞生》则告诉我，在唐帝国，突厥汗国和回鹘汗国之前，欧亚草原早已形成自己的历史和文化传统。
它也使我意识到，自己过去所了解的世界历史，曾经忽略了欧亚大陆中间极为重要的一半。
我们习惯分别讲述中国、欧洲、波斯和印度的历史，却把了解这些地区的草原画成一片空白地带。但那片空白却从来不是真正的空白。
一个个游牧联盟在这里兴起，扩张和消失，从斯基泰到从鲜卑，突厥和回鹘再到蒙古，这条历史线索并不始终连续，不能简单的理解为同一个民族的迁移。
真正延续下来的，是草原环境所塑造的生活方式，是不断重组，不断扩张的草原王权。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草原王权的诞生》不是一本特别好读的书，却是填补世界历史拼图里很难绕过去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