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太白金星有点烦》有感
“台面上下”
满天神佛无论什么根脚,无论什么心思,至少嘴上都认定这才是大道,台面上只能讲这个,别的只能放在台面之下。
马伯庸用一场又一场的“台面戏”和“台面下的交易”,把取经工程剥得个干干净净。
台面上,孙悟空桀骜不驯、天生反骨,大闹天宫;台面下,他替酒后闯祸的二郎神背了黑锅,为了保护花果山的猴子不被清算,咬着牙把这口锅扛下来,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台面上,真假美猴王是一出降妖伏魔的精彩戏码,孙悟空最终证明身份,修成正果;台面下,六耳猕猴被顶替身份、多年冤屈无处伸张,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台面上,每一次劫难都是师徒四人降妖除魔的壮举,配合着精心撰写的奏报和矫饰过的文字,其乐融融、功德圆满;台面下,各方势力明枪暗箭,李长庚和观音焦头烂额地填窟窿、对账目、摆平人情。
这套“台面上下”的逻辑,连“金仙”本身都没有放过。台面上,“超脱因果,太上忘情”是得证金仙的修行法门,就像女生看的仙侠小说,成仙之人都是斩断尘缘、无欲无求的圣人;台面下,真正管用的方法论只有四个字——“只为自己”。那些坐在金字塔顶端的神佛,哪一个不是把自己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只不过这些话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罢了。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满天神佛无论我观音以女相现身东土,若连个被拐卖的女子都救不走,以后还怎么受人香火。
但观音居然是在台面上谈正义的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正义当成一句漂亮话、一个必须挂在嘴边但不必当真的招牌时,她居然当真了。
在传统的《西游记》里,观音是无所不能的菩萨,端坐莲台,柳枝轻挥便能化解一切困厄。但在马伯庸笔下,她被从莲台上请了下来,变成一个穿梭于天庭与灵山之间、周旋各方势力、会疲惫会犯难甚至会退缩的有血有肉的人。起初,她精明,遇到机会时想要抢占先机,想要跑赢自己的竞争对手。后来,她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不可避免地落入多方势力的陷阱,甚至一度萌生退缩和放弃的念头。所以读前半段的时候,我只是把她看作职场困境的一种映射,并未多想。
但到了宝象国一节,她说“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是正理”,她说得堂堂正正。满天神佛无论什么根脚什么心思,至少嘴上都要认这是大道,谁也不敢把这句话掀翻到台面下去。但当一个被拐卖的女子摆在面前时,她说出了全书最让我动情的话:“我观音以女相现身东土,若连个被拐卖的女子都救不走,以后还怎么受人香火。"此刻观音的传统角色被彻底结构,她不再是一尊金身佛像,而是很多有理想有正义感的人,她们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她们是那种在体系里沉浮着、外表也许光鲜、实际并无根脚的人,也在为利益盘算,也在明枪暗箭中小心翼翼地求生。可是,当面对社会的不公和他人的苦难时,她仍然会感到悲哀,会忍不住想要伸出自己的手。就像有人在山区资助儿童,有人在救助流浪动物——这些与本职工作无关的,甚至不为人知的“努力”,正是她们对抗麻木的方式。
但宝象国这段最理想主义、最“不现实”的地方在于:观音大士在一个体系之内谈正义。我没有正式进入职场,但我学新闻出身,之前在一家省级媒体和一家著名纸媒实习过,做报道的时候,要考虑流量导向、政治正确、社会影响……维度没有人提到“正义”。正义是一个很可笑的词,它甚至不被摆在台面上,摆在台面上的,是流量,是利益,是社会影响力,是舆论引导。媒体系统尚且如此,遑论官僚体系呢?但观音在宝象国的行为,放在现实中,无异于一个在严密体系内工作的人,忽然发了疯一样,孤身去调查一件可能牵扯无数高层的丑闻。没有领导的首肯,没有资源的支持,得罪一群大人物,注定得不到任何好处。没有一个完成社会化的人会做这样的事。职场中,人人都是金仙,不沾因果。
女人的愿望、命运
咱们这一路的劫难,不都是惩恶扬善的戏码吗?如今真见着不平之事,反而撒手不管,你们说,是不是有点荒唐?
说一个让我感触很深的对比。前阵子看电视剧《低智商犯罪》觉得节奏很好,于是兴致勃勃去翻原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老登气息——女性角色不是花瓶就是老鸨,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对女性高高在上的轻视和偏见,让人透不过气。《太白金星有点烦》对权力结构进行解剖和批判的同时,直面了两个我很在意的议题——职场性-骚-扰和拐卖妇女。没有受害者有罪论和维稳导向,给读者一个理想化的惩恶扬善的结果。
得证金仙
超脱因果,不是不沾因果,而是只存己念;太上忘情,也不是无情无欲,而是唯修自身。
“得证金仙”这条线也很有意思。说实话,“太上忘情,不沾因果”这个方法论对当下的年轻人是有启发的。我们这代人面临太多的“因果”和“情欲”——宏大叙事在头顶轰鸣,政治性抑郁频发;细碎的痛苦又在脚下缠绕,无数纠结和内耗让人迈不开步子。应该学会只存己念,唯修己身,不被外界纷繁的因果牵着走,不被各种情绪和欲望搅得方寸大乱,守住自己的本心,做好自己的事,从无休止的内耗中抽身,把力气花在真正值得的地方。
金仙不是一个修为的境界,而是一套权力结构的隐喻。 它代表的是体系内最高层级的话语权和资源分配权。成为金仙,不是因为你“超脱”了,而是因为你在这个体系里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或者你出身足够好,或者你被收编得足够彻底。金仙高高在上,不理人间疾苦。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李长庚靠审时度势、八面玲珑,靠个人能力和多年苦熬,终于成了金仙。天蓬和杨戬,因为天生有“根脚”,天然就站在接近金仙的位置上。孙悟空则是被收编的典型——当年大闹天宫替二郎神背了黑锅,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最后“招安”进了取经队伍,从反抗者变成了体制内的一个符号。而那些真正坐在金字塔顶端的神佛,哪一个不是满腹欲望、各有算盘?他们早已结成一个独立于普罗大众之上的利益共同体,嘴上说着普度众生是大道,桌子底下却在精心计算各自的势力范围。这与“超脱因果,太上忘情”的宣言之间,构成了一道绝妙的讽刺。
书里还有一个人物——地仙之祖镇元子,他走的又是一条不同的路,像一个营销大师,通过自我包装和品牌造势来获取名声和地位。他虽然选择了和李长庚截然不同的路径,但目标并无二致:在这个体系里,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