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读后感
去年生日,大学舍友给我送了一个书籍盲盒。我拆出来,是这本书。一直放着,许是日日沉迷手机的缘故。最近终于拿起来读,不可自拔地掉进了扎十一惹的人生里。
作者扎十一惹是个彝族女孩,出生于云南的一个高寒山区。她在寨子里长大,又借由教育去到了更远的地方,去了县里、大城市里,被迫闯进了汉族人的世界和城市文明。她做了几年记者,结了婚,但最终又辞掉了这份曾经热爱的工作,结束了婚姻,回到了自己生长的地方。她写了自己的寨子,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小半生。
我和扎十一惹的成长轨迹有一些相似,家庭组成也十分相像。所以我很多时候读这本书,并不觉得在观看别人的故事,而是在倾听自我的心声。扎十一惹的文字有一种带着粗粝的原始感,像是用石头刻在水泥墙上书写而成的作品,却又十分精准地刻画出了我的内心感受。
我从小也生活在农村,虽然只有短短几年。那几年之后,我就和农村生活切割了,几乎没有再去过农村。离开农村,我去了镇里上学,后来又去了县里、大城市里。按说小孩对于童年的记忆应当是十分模糊的。但我对几年的农村生活却有着许多美好的记忆。反倒是小学、初中的人和事,我记不起来多少了。
扎十一惹说,童年那些与自然相伴的回忆成了她内心的一个房间。每当一些即将挤到她的东西卷土重来时,这个房间就会成为她的容身之所。
我也有这样一个房间。
童年对我来说,是月光,是蛙鸣,是萤火虫,是小狗,是很高的山,是很多的树。我记得小时候的月亮很亮,铺在地上的谷子在夜里也能看清。那个岁数,我还被大人的恐吓蒙在鼓里,坚信晚上用手指了月亮,耳朵就会被割掉。我听说村里有个人就是这样,第二天早上一醒,耳朵就不见了。一直到小学三四年级,我还相信这个故事。
我还相信很多这样的故事,比如山洞里住着很多小人,他们只有拇指那么大,会在洞里自己种田,人一去,这些小人就会跳进水里。他们还有能力把人类封印住,只要一吐口水,人类就再也动不了。我小时候一直渴望堂姐带我去山洞里玩,去看看这些小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但又害怕这些小人会封印我。所以我每次路过家门口的一座山,总是会不自觉加快脚步,害怕被山洞里的小人盯上。除此以外,我还听说山洞里住着几十年不下山的老和尚,还有一见到人类就会冲上来吸血的蝙蝠。怎么小小的一个山洞,能住这么多生物呢。
我还相信学校里废旧的杂物间里堆放着很多蛇的尸体,如果打开它,就会被蛇的灵魂缠上一辈子。直到到很多年后,我还在做被蛇缠上的噩梦。那几年,我一直对那间杂物间充满着隐秘的好奇,就像对很多事物一样。我甚至还相信,学校的校长同时是一个会法术的道士。学校里一直有传闻,厕所里有鬼,只是被校长封印住了。我就这样对当时的校长充满了崇拜之情。
小时候我什么都相信,长大后却什么都不信了。
扎十一惹笔下的父亲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的人,陪她度过了很多美好的童年时光。我也是。
夏天的夜里很燥热。我和我爸坐在门前纳凉,听他给我讲故事。几乎每晚他都给我讲故事,很多故事翻来覆去讲了几十上百遍,我知道所有的情节,但还是听不腻。农村的夜晚特别安静,只有月光、蛙鸣和流水的声音(我家门前是一条小溪),很多个晚上,我都是在大人怀里入睡,再被抱到床上。有时候我们还会在室外的空地里铺上凉席,枕着月光、吹着晚风睡觉(还有蚊子附赠的大礼包)。
我印象里,我爸经常给我洗头发,还总是抢着给我扎头发。他还很会跳舞,经常跳舞给我和妹妹看。我现在还能想起他轻盈的舞步和音箱里轰隆隆的音乐声。小时候我爸还带着我去门口的河里抓鱼(大概是我求着他带我去的)。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赤脚走在水里,因为有水流的阻力走得很慢,不知不觉间我都看不到他了。我现在只记得有一条蛇从我面前游了过去,我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屁股坐在水里。等反应过来,全身已经湿透了。我没有哭。我从小就很少哭,即便受伤很严重也会自己忍着。我也没有去找大人。我从水里站起来,自己走回家,翻过阳台从窗户进了家里,自己换上了衣服。
也就是说,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没有大人毫不知情的前提下,从二楼的阳台翻进了家里。我小时候特别不怕死,什么危险的事都干。农村的孩子就是那样,成天满山遍野地跑。我抓过蜜蜂、蜻蜓、蚯蚓、蚂蚱、萤火虫、螃蟹......我爸妈似乎从来不阻止我干这些。可能他们脑子里也没有危险的概念,因为他们也是这样长大的。
童年里还有印象很深刻的一个画面,就是玩泥巴。我家门口种了一棵桃树。我记得我总是自己挖很多泥巴,坐在那棵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反反复复地挤压、揉捻泥块,捏了一个形状不满意,啪地一下摔在地上重新揉成新形状,又不满意,一直到累了,我才把最后的成品摆在家门口的窗台,让风阴干。似乎在我小的时候,我就很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光。一个人捏泥巴、一个人玩玩具、一个人去田里捉蝌蚪、一个人看DVD......但同时我也不是一个孤僻的小孩。我很喜欢找比我大的孩子玩,跟在各种哥哥姐姐后面。
扎十一惹在书里说,她小时候寨子里是没有通自来水的。我们村倒是有自来水。但同时我家里也有一口井和一个压水机。我小时候还经常用压水机打水。穿过一片田,村子里有一棵很粗壮的古树,树旁边是两口井,一口井供村里的人洗衣服,一口井供大家取水喝。井水的特点是冬暖夏凉。夏天的时候,家里人会拿着茶筒(即暖壶)从井里打水,有时我们直接喝,有时我们也拿来泡西瓜。泡在井水里的西瓜,和冰箱里取出来的西瓜一样凉。
童年的冬天很冷。但我知道很冷的原因是因为我记得冬天会下雪,屋檐边挂着长长的冰柱,我爸会带我们堆雪人,然后再进屋烤火,吃上一个热乎乎的糍粑。过年的时候,我爸又会带着我们放烟花,放完进屋又是暖烘烘的。尽管下着雪,但我对于那时冬天的记忆是温暖的。离开那以后,对于冬天的记忆真的就只剩下寒冷了,过年也没有放过烟花了。
虽然小时候在农村,但我没干过农活(除了会跟着大人择菜,我记得我那时候老喜欢把竹笋的外壳折成一把小伞)。可能是我那时太小,也可能是我爸妈觉得我人生里只有一件正事——学习。哪怕那几年在农村,但背古诗、学成语、认字、学算数这些任务一点也没有落下。所以我很快就离开了那片土地,一头扎入了另一种现代文明。
如今离那段岁月,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最近两年我常常在想,我人生梦寐以求的生活明明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拥有了,我为什么还要活得这么辛苦,去追求另一种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现在还没有轮廓的生活。我常常想起童年里的那棵家门口的桃树和总是上学路过的酸枣树,想象着用树枝的形状勾勒出另一种人生可能。
离开农村,大人谋生变得更艰难,小孩上学也变得更艰难。从此以后,我的回忆里就只剩下写不完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我在混沌里走啊走,不知不觉里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去了更大的城市和很多地方。我确实走得更远了,但我变得更快乐了吗?
但我有时候也会想,我对童年也只不过是一种幻想式的追忆。我那时候快乐不是因为我在农村,而是因为我是个孩子。
如果不是走了这么远的路,或许我压根没有机会读到这本书吧。扎十一惹回去了,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