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故事》读后感:母女之间的百年和解与永恒回响
《一个女人的故事》薄得像一片羽毛,五万字的篇幅却沉甸甸载着一个女人的一生。昨日在新华书店等候小因下课的间隙,在丘壳里静候餐食的片刻,我见缝插针读完了这本诺奖得主安妮·埃尔诺的作品。合上书页的瞬间,终于懂了她摘得桂冠的底气,作为文字爱好者我也总自诩坦诚,可却鲜少见到作家能如此客观地陈述往事、描摹他人,更难将汹涌的情感剥茧抽丝般铺陈。而埃尔诺做到了,她以“档案保管员”的克制,让我跟着她走进一位普通母亲的世界,在那些细碎的日常里,看见了我母亲的影子,也照见了自己作为母亲的模样。
书中的母亲生于底层,却始终揣着改变命运的执念。“她最深层的欲望是给我一切她曾经想要而又要不到的东西”,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所有“付出型”母亲的共同底色。我身边从不缺这样的母亲,最鲜明的便是我的婆婆。如今这份欲望随着先生的独立、小因的降生有了新的延伸,她对小因的疼爱里,既有自己未曾得偿的遗憾,有先生童年缺失的补偿,更藏着“隔代亲”最纯粹的情感。
“现在,我书写我的母亲,就像该轮到我重新让母亲降生一样。”
母女之间的情感从来复杂,远非一个“爱”字所能概括。这份关系深刻到,它的落幕往往以一方的离去为注脚,而我仍在这场修行中缓步前行。如今,我的母亲五十出头,身体康健,帮哥哥带大孩子后,便和父亲在农村租了间屋子。住处离城区不远,屋后有鱼塘和田地,像极了我们曾经的老屋。父亲向来偏爱这样的乡村气息,即便后来有了商品房,也只当作我和哥哥归家的驿站,或是荣荣与小因寒暑假的另一个港湾。我对物欲的寡淡,大抵就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而我的母亲这方面却和埃尔诺笔下的母亲有着惊人的相似。
作者的母亲,童年是从未被填饱的胃,满口是被苹果酒腐蚀的龋齿,却也曾骑在耕田的马背上肆意兜风;她的“少女时代”在寒冷潮湿的工厂里度过,却因“工人”的身份而自豪,觉得比奴隶与佣人更显文明与自主。而我的母亲,十四岁便主动向外婆提出辍学,去砖厂做女工贴补家用。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这并非特例,却也变相给了我极大的自由。很小的时候,我便可以决定自己是否要继续读书。同村的女孩大多小学毕业就外出打工,或是高中便嫁人生子,唯有我,反而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读书人。
外婆说,母亲当年成绩不错,辍学是她自己的选择,这点从母亲娟秀的字迹里便能印证。母亲总说,她当年读的东方小学很远,远到我如今开车前往都觉得麻烦。那时她要凌晨起床,做好一家人的早餐,再捏一坨米饭配咸菜或炸胡椒当午餐,徒步一个多小时去上学。或许是上学的艰辛刻进了记忆,母亲总觉得花钱供我读书这件事对于“女孩子”来说未必有回报,更多时候,她教我洗衣做饭、喂鸡喂鸭,后来她开了副食店,又将做生意的门道、待人接物的分寸倾囊相授,那些都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埃尔诺在青春期与母亲决裂,说彼时母亲不再是她的偶像,她为母亲的粗鲁与无知感到羞耻,更痛恨自己身上与母亲相似的痕迹。随着年岁渐长,她发现自己与母亲的生活轨迹越来越远,那些母亲传递给她、她曾极力唾弃的东西,都成了隔阂的屏障。我又何尝不是?但我几乎没有真正的青春期,更谈不上“决裂”,若我有让她不满的地方,她总会用棍棒让我认清“规矩”。如今想来,这种教育方式并非毫无益处,至少我能清晰读懂他人的期待,若想,便能精准呈现。母亲也一直为这份“成果”骄傲,每当外人夸赞我“听话”“乖巧”,她的胸膛总会不自觉地挺起。
相比埃尔诺的母亲,或是我的父亲,他们心中都有清晰的梦想轮廓,可母亲的梦想是什么?我始终模糊。记忆中,她唯一向父亲提出却未能实现的,是外出打工,那或许是她这辈子最极力去争取的一次冒险。后来,她也像书中的母亲一样开了副食店,怀着极大的热情投身其中,半辈子都扮演着“做生意的母亲”的角色。这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首先属于顾客,然后才是我的母亲,直到现在仍是如此。
“我既确信她是非常爱我的,又意识到一种不公平:她从早到晚卖土豆和牛奶,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坐在阶梯教室里听老师讲柏拉图。”
埃尔诺的这句话,道尽了无数母女间的拉扯。老屋拆迁前,我特意回去了一趟,曾经承载着童年记忆的房子,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灰暗而空荡,即便父亲堆满了货物,也照不进多少光亮。收拾旧物时,我第一次见到了母亲的青年时代:一头茂盛滚烫的卷发,一张瘦小却鲜活的脸,照片里面的她十六岁,父亲十八岁。突然读懂,我能与原生家庭达成和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明白,当年的母亲,何尝不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她在那样的年纪,已经做了能做的最好选择。
书中母亲的性格并非完美,她暴躁过、溺爱过、指责过,但埃尔诺没有将这些归咎于个人品性,而是将其置于特定的历史背景与社会环境中审视,这种写法让人物愈发真实,也让我更懂母亲的内心世界。埃尔诺也坦诚,战争岁月里的母亲也曾年轻漂亮,“她身体的一切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那时我想,长大后我将成为她。”而我与她不同,我承认母亲的美好,但我从未想过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母女间有百年战争,便有百年理解,这份决绝,从未影响我爱她。就像埃尔诺,“远离了她的目光,我一头扎进她所禁止的一切之中。比如,有时候我会吃得很多,像要撑死,然后又连续几个星期不吃饭,一直到饿得头晕目眩才知道我是自由的。”我也曾用同样的方式反抗,却始终依然确信,母亲的爱一直都在。。
“我与她的关系只是几次回程。”读到这句话时,我几度哽咽,这几乎是我与母亲现状的精准写照。我理解那个年代她的艰辛,为了供我和哥哥上学,她牺牲了自己最灿烂的年华,连想要休息都要自我辩护;我也理解那个渴望自由的自己,那些“逃离母亲目光”的叛逆,不过是对独立的笨拙探寻。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叛逆并未消失,反而发现母亲越来越想靠近我,可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状态。那些曾经被她深刻影响的痕迹仍在,却也成了我们之间无形的距离,这或许是所有母亲都未曾预料到的结局。
“她的形象越来越重新变回我童年时所想象的她的样子,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影子笼罩着我。”
或许,母爱从来都不是完美的赞歌,它藏在牺牲里、拉扯里、遗憾里,也藏在岁月沉淀后的理解里。一个普通的母亲,用一生的努力为女儿铺就了更好的前路,她的生活平凡琐碎,母爱却厚重非凡。正如埃尔诺所说:“这个春天,她已经不能再看到了。”但母亲的爱,会永远留在女儿的生命里,像我的母亲,像我作为小因的母亲。一代又一代,无声传递,生生不息。
夜半合上书页,仿佛也走完了一段与母亲的和解之路。或许我们都曾嫌弃过母亲的笨拙,抗拒过她的束缚,却终在岁月里读懂她藏在牺牲背后的深情。
你的母亲,是否也有着书中母亲的影子?与母亲之间,又藏着怎样难忘的故事或未说出口的牵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