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读后感 读书笔记

《神谱》的宇宙观

2025-10-29 09:10:59  本文已影响人 

《神谱》的宇宙观

奥林波斯众神

  文章主要基于珍妮·施特劳斯-克莱的作品展开,作者从宇宙观角度切入,将《神谱》视为赫西俄德对宇宙演化的神话理解,从中挖掘赫西俄德眼中的宇宙生成规律。作者认为尽管一众学者对赫西俄德的创作意图和状态争论颇多,但从赫西俄德对神谱中的材料的安排能够看到其原创性和想法,从中捕捉到逻辑。

    作者原文:“宙斯的诞生构成《神谱》的主轴,两面夹以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与‘赫卡忒颂歌’”....“(赫西俄德)依循了人类家族的繁衍模式”...“追溯赫西俄德的谱系,意味着理解他的宇宙等级的展开,以及决定这些等级的原则”。

    除此以外,还补充了神谱中文般翻译的笺释和其他神谱研究论文。尽管这是文献的读书笔记,但本人并不是什么学者,所以本文视角是实践者视角,会补充实践理解。

神谱谱系不完全整理

谱系注解

    (1)卡俄斯与盖亚:卡俄斯并非一堆乱七八糟未分化的物质,而是毫无特征可言的虚空。其词源解释为“开口”、“豁口”或“张开的深处”,笺释中形容为无限延伸的空间。她也不排除“完全的混乱”这一抽象定义。柏拉图在《高尔吉亚》中援引毕达哥拉斯派宇宙定义:Cos/mos和Chaos对立,浑沌无序,以衬托宇宙的秩序。西方学者中也有用道家经典中“元气未分,混沌为一”的概念解释卡俄斯的。

    这一概念相较于含混不清的“空间说”、“黑洞说”要更容易为我们具有东方哲学背景的中国人所理解,也是我个人认为较符合卡俄斯的特性的解释,神谱中卡俄斯有创造/生育的结果,她并不是空洞无有的,而是一种原始概念,混元未分,无限伸展,是类似无边际的背景一样的存在。

    盖亚则要好解释得多,因为她具有卡俄斯并不具备的性质:坚固(宽胸)、明确(永生者牢靠的根基)。施特劳斯-克莱将卡俄斯与盖亚视为消极物与积极物的对子,先出现消极物,后出现积极物,消极物得以通过它的对立面(积极物)获得界定,呈现出“从无法界定到逐渐明晰”的运动过程,是赫西俄德宇宙进化的典型特征。通篇来看,宇宙从混沌开始经历混乱的世系斗争与更替最终在宙斯统治下稳固,也符合这一运动过程,可以将其理解为诗人写作时,细节的规律和宏观的规律的互相映照。

    (2)塔尔塔罗斯:塔尔塔罗斯是什么以及它在谱系中的位置存在争议,赫西俄德将其描述为大地之下的部分,又将其视为个体与大地生下提丰,呈现出由混合态到独立态的进化。笺释中写塔尔塔罗斯和大地分别在混沌的两端,塔尔塔罗斯和混沌又同属于大地不可分离的、更幽深的部分。柏拉图形容其为巨大的深坑,所有河流从中流出,又流入。在神谱后续描写中,它成为关押泰坦神的地牢与监狱。

    将塔尔塔罗斯争议的两方视角合并来看,它和盖亚在概念上有一定相通的逻辑:既具有诞下后代的生命实体的属性,又作为空间容纳其他神。

    (3)爱若斯:体现了普遍的生成法则,具有某种类似创世神的力量,象征着产生后代和推动宇宙变迁的繁衍。阿里斯托芬《鸟》:“起初,在爱若斯与万物交合之前,世上并没有神的种族,万物交会,才生出了天地、海洋和永生的神们。”爱若斯代表的是“交会”与生殖的本源力量,从谋篇上看在爱若斯之前神的生殖属性不明显,在爱若斯之后神开始生育、分裂、结合。

    (4)深渊与黑夜的交/配:由卡俄斯自生的两位神,具有他们母亲的属性,但他们结合却生下了自己的对立面光亮与白昼,于是有了时间的概念,通过昼夜交替可以计时。赫西俄德的描述中,黑夜与白昼共同居住于地下神界,却从不一起待在那里,总是轮番交替,一个在外一个就在内。由夜生昼,由衰败产生/发展,再次契合先出现消极物后出现积极物的谋篇规律。

    (5)天地分离:从盖亚生天,到后来盖亚连同孩子反对乌拉诺斯,构成了天地分离、第/一代神权更变的神话。初生的整个罩住了地,有了天这个更积极物的对应,地作为相对消极者有了更明确的定界——天下为地。在原文表述中天更像一面镜子,使大地能够辨清自己细致的特征与轮廓,所以有了丛山(奥瑞亚,山中栖息宁芙)、大海(蓬托斯),要注意这些都是盖亚“未经交欢生下的”,所以我才形容天在生丛山大海的事业中,天更像一面镜子。

    (6)第/一次神权更替:乌拉诺斯堵塞盖亚的生殖道使孩子无法降生,盖亚劝说克洛诺斯对他们的父亲开展复仇。乌拉诺斯靠近盖亚,祈求交合“带来夜幕”,这一表述显示通过恢复先于白昼神的原始神黑夜,进而复归于时间开端,乌拉诺斯能够令时光倒转。最终,乌拉诺斯被阉/割以完成第/一次神权继任,克莱认为,这是宇宙演化进程的关键组成部分,该进程已经因为乌拉诺斯被阉/割而被截断并取消了自然繁衍之路,唯有天地分离,孩子自母体子宫产出,下一代神祇才真正称得上是开始存在。

    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模式:女性的繁衍法则推动了变革。盖亚作为变革的核心力量总是鼓励儿子推翻父亲,此种变革的持续动力成为宇宙秩序带来了极为不稳定的力量。而作为一种生育属性和繁衍法则,这力量一旦开启就不会停止,大地超强的生育能力,会一直孕育新生经久不息。而乌拉诺斯-克洛诺斯-宙斯一系的男性法则则在持续抵/制这一力量,试图阻挠分娩和过度繁殖,并阻塞代际变革及其势必导致的不稳定性。克莱对此总结为:诸神的历史从整体上可被视为对由至高无上的男性神祇控制并阻挠女性神祇的繁衍本能,以便实现一种稳定的宇宙政权的各种努力的记录。

    延申看神谱全篇,这个对抗模式具有普遍性和持续性,从克洛诺斯由盖亚鼓动夺/权后又反抗盖亚,到提丰大战与泰坦大战中宙斯和盖亚的正面冲突,还包括在宙斯吞下墨提斯以结束盖亚狡黠的谋算这一行为内(见13),甚至是归于阿弗洛狄忒(由天神阳/具生)的爱若斯对厄里斯力量的牵制、平衡(见7、8)。暴力与狡猾,在部分学者对赫西俄德的理解中对应着男性与女性法则的特质,在我看来与其说是男性与女性法则,不如认为是阳性与阴性的二元力量的对抗,在不稳定的二元力量中,变革、创造总是伴随出现,宙斯做的工作是对不稳定二元力量的统一。暴力和狡黠也算是魔法实践场景中两个常见的对抗性力量,权柄的暴力-邪恶灵体的狡黠、诸神的暴力-诸神统治下的魔法师的狡黠等等。所以在实际工作中我们捕捉到的一些精微的角色转换,可以说是对诸神工事的模仿。

    (7)(8)阿芙洛狄忒的诞生:谈论阿芙的诞生我们不能不谈论爱若斯和厄里斯这两股宇宙力量的运转。爱若斯聚合万物,厄里斯分离万物。在权力更替的故事中,乌拉诺斯无序的爱欲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他和盖亚之间的斗争,进而导致二者(天地)分离,其中盖亚无节制的生殖(爱若斯)也是造成天地分离的关键力量。爱若斯与厄里斯作为不同于阴阳法则的另外一对力量,在不平衡中导致聚合与分离的进程连绵不绝。神谱中,爱若斯在阿芙诞生后从属于她——出自乌拉诺斯阳器的女神,生自对贪/欲的放弃,作为有序的生殖者登场——成为驯服繁衍法则的关键一步,这一从属关系的建立对建立一个稳定的宇宙秩序不可或缺。在此模式中,爱若斯,从原始神到阿芙的儿子,代表着原始的性吸引,神圣冲动,驱使灵魂走向阿芙洛狄忒。阿芙作为爱与美神,象征着欲望的终/极目标,指引灵魂走向神性光芒,并最终走向统一、和谐与平衡,走向宙斯的宇宙。

    我们可以将爱若斯到阿芙的升华过程与柏拉图《爱的阶梯》做有机连接:爱一个美丽的身体(欲望)-爱所有美丽的身体-爱身体之上美丽的灵魂-爱与灵魂一致的美丽的法律和制度(有序性)-爱知识(可理解)-爱美的形式(超越之美)。爱若斯从创世之初就出现,鼓动着充满暴力的繁衍,最后归于阿芙,成为有序、可理解乃至美的形式的底层力量,完成金星的超越之路。所以我们才说:“她将万物‘凝聚’在一起...控制着世界的‘中’点。”以及神谱原文说她“控制着人类和永生的诸神”——是的,神谱就是在生殖法则中演进的。

    我提到了金星,源自我的赫耳墨斯主义世界观:倾向于将神名字指代更换为星体名字指代,指代形式之后的力量。我认为对爱若斯-阿芙这一神话描写的思考有利于理解爱情术式以及金星力量。有多少人的感情问题出自无序的爱欲和狂想的迷恋,因自身不具备对分散的冲动进行引导的能力,于是更可能触发厄里斯的工作——陷入分离与争斗。作为术士,我们投向阿芙是将肉/体之欲转变为精神爱意、神圣渴求、美之篇章的可见之路,是对杂乱欲望的有效控制。


天之爱与地之爱

    (9)蓬托斯的后代:海神世家创造了美好的神与怪物,包含与天神世家通婚以及内部乱/伦两种结合形式。克莱认为海神世家可以被视为和宇宙进化这条主线成切角的族群,Schwable(1970)页450认为:蓬托斯后代的世系一方面与自然(宇宙)领域密切相关,另一方面又有点怪诞。赫西俄德通过描写一群乱/伦、杂交,以及最后没有生育能力的怪物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切角(乃至对立)的宇宙演化的最终结果。

    从海神世家的后代与天神世家的后代做对比可以一定程度摸索到这个切角切向了哪里。前面的注解中提到天与地分离使得大地的轮廓清晰,天神世家的后代多为山河植被、星辰万象等自然事物,是宇宙演化的可见部分。夜神世家深刻围绕着祖母卡俄斯的深渊特性,分配了宇宙中黑暗的、不稳定的力量。而海参世家则貌似有一个具象到抽象的过度曲线,从可理解的山川湖海走向由大海带来的正面或负面的特质——出现了很多形容词,例如“甜蜜的”、“观浪的”、“掠夺的”。另有各式各样的怪物,在近亲相交中出现,后来这些怪物在英雄史诗中普遍为宙斯的儿子所杀,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有死者的雏形,他们强大、巨大,最后也归于宙斯统治的宇宙秩序。

    (10)(11)赫卡忒:赫卡忒出现之前,赫西俄德记述了提坦世家,在赫卡忒颂歌之后,宙斯的故事将要开始。在诗人笔下,赫卡忒历经提坦神和奥林波斯两代神的演变,她有着超越时间(克洛诺斯和宙斯时代)和空间(海陆空)的荣誉,在她身上新旧相接,最初与最终合二为一。

    可以说赫卡忒是天海陆三大宇宙领域的继承者,所有先于她存在的宇宙进化过程全部都在这位女神身上体现,克莱特别指出“独生女”这一词汇在赫卡忒身上的特殊意义:独生女意味着继承人,但在古代世界,作为独生女,她并不享有直接继承权,反而能够通过婚姻将这一权利转移。然而赫卡忒是处女神,她拥有0次婚配和0个孩子——宙斯授予其显赫身份与卓绝的荣/耀,也压制了赫卡忒作为女性的(与盖亚一致的)生育力量,从而化解赫卡忒对自身的潜在威胁。所以赫卡忒本身并不代表权力,却是通向权力的关键过程。

    在赫卡忒颂歌之中,赫西俄德不遗余力地赞美赫卡忒的慷慨与博爱,她爱所有的人,回应所有向她祷告的人,庇护王/者、战士、农人等各个社会阶/层。这些辞藻足以见赫西俄德对女神独特的依恋。在此前的文本中,我曾罗列过一些学者对赫卡忒起源的猜想,来自于克莱的另一篇paper:“大多数学者假定赫卡忒起源于卡里亚,据说她的典型功能与几位安纳托利亚女性神祇如弗里吉亚的库柏勒和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相似——换句话说,他们将赫卡忒理解为大母神形象的反映...马宗(P. Marzon)曾假定赫卡忒崇拜在赫西俄德时代已在波俄提亚牢固确立,这位女神在那里被崇拜为一种 ponia theron(野兽之主)”但从神谱原文中我们很难看到野兽之主或大母神赫卡忒,赫西俄德将其安置在两个世代划分的中间部位,又给予她极高的地位和荣誉,显然并不完全出自诗人所在的现实世界对赫卡忒的崇拜情况,如克莱认为的,是出于神学意义上的安排。

    这一安排可能关乎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从赫卡忒向前看,我们很难看到人类的身影,或者说,尽管有却总处在边缘地带作为神的谱系演变的观众,人的故事不凸显,人和神的分隔也就不明确。而“赫卡忒颂歌”是一篇为“献祭”而作的祭祷文——以人类视角作为主要视角进行叙述,人类在此处第/一次以不可被忽略的主体出现。从赫卡忒向后看,可以看到普罗米修斯造人的故事。所以从谋篇考虑,赫卡特不仅是新旧秩序、提坦人和奥林匹斯人之间的媒介:她的力量连接着宇宙的三个领域,她是神与人之间至关重要的中间人。在她之后,普罗米修斯和宙斯的决斗以及宙斯最后的彻底胜利给人与神带来永/久的分离,那时起人与神之间的一切交流都需要祭祀和祈祷的调解,献祭制度可以说是这种分离的象征。

    所以不管我们怎么看赫卡忒,神谱也好,迦勒底神谕也罢,或者说俄尔甫斯信仰,我们总是会首先注意到她作为中介的第/一特征,然后才是魔法、巫术。

    (12)宙斯夺/权:宙斯夺/权过程的叙述十分紧密,情节安排别有深意。如克洛诺斯一样,宙斯的夺/权也需先与来自上一代神祇的较量。除此以外,他也直接战胜了引发神权更迭的关键力量盖亚的小儿子——提丰。在宙斯鞭打提丰的时候,大地也不断哀嚎,大地因被无边大火吞噬而融化,失去了她在开篇就确立的坚固特征——宙斯剥夺了大地的力量,提丰的失败,代表着大地的失败。

    (13)宙斯吞吃墨提斯:墨提斯(Metis)的名字为“狡黠”,她是盖亚不断反对男性神权的狡猾力量的拟人化身,宙斯在打破权力更迭中进行了关键一步——吞吃墨提斯,由此将女性法则融入体内,并由己身创生出更智慧者(雅典娜),完成暴力与狡黠推动的变革的合体,以此达成宇宙秩序的稳定和平衡。这股力量在宙斯体内仍然现实出冲突,也就是为什么后来宙斯呈现出种马般的面貌——不断繁衍、生育——这曾经是盖亚的属性。墨提斯仍然襄助自己的孩子雅典娜逃脱了父亲“吞噬”的行为,这是盖亚行为的模仿与降级。

写在后面

    作为一个与赫耳墨斯文本一起工作的人,神谱其实不是我采用的主要材料,但神谱是很不一样的东西,与我们挂在嘴边的“太一”“nous”“新柏拉图”有极大不同,所以我翻开了神谱,翻开了珍妮·施特劳斯-克莱的作品,希望用更具体的语言说明到底哪里不同。

    从施特劳斯-克莱的研究视角切入,我们知道了在赫西俄德的宇宙观中,世界上并没有明确存在唯/一真神,也没有其他诸神由唯/一真神流溢衍生的过程,自然也没有将人类、魔法师放置在神的爱子、万物的统帅者的特殊身份上。我们能看到的是一个以生殖和繁衍为基础,由动荡和混乱趋于稳定和平衡的宇宙,在父母子女作为关系的神族中,万物随孩子的诞生而诞生,随阴阳力量抗争而变迁,随权力的尘埃落定而落定,最后由伟大的神王,最机智的宙斯实现整合。对于人类,只有宙斯的统治,万古不变。

    赫西俄德还有一部作品《劳作与时日》,在这部作品中,他思考各位神管辖的领域,并教导自己的兄弟如何在宙斯的统治下合理的生活。赫西俄德的眼里,人类就是在这样的位置上,宙斯与诸神创造人类又覆灭人类,如此反复,从黄金一代到黑铁一代,在这过程中不断修正“缺陷”,最终人们渐渐不再与神生活在一起,我们也不再享有来自英雄的圣血带来的品德。赫西俄德和他同时代的很多人一样,看到衰败在我们的身边不断滋生,痛苦仿佛永远无法摆脱,衰败最终导致毁灭。

    赫西俄德笔下的人类是谨慎的、劳碌的,甚至有点沮丧,他多次在诗文中说“根本无法逃脱宙斯的思想”,这并不类同我们高唱过的人类至殊的尊严,也没有体现出任何神对人类的超越万物乃至超越宇宙的爱,但诗人仍然给出了一个或可解脱的办法:通过农业劳动与正确的宗教生活(即公正的生活)相结合来获得成功——朴素,一如赫西俄德的生活。

参考内容

吴雅凌,《神谱》笺注本

珍妮·施特劳斯-克莱,《赫西俄德的宇宙》

居代·德拉孔波,《赫西俄德:神话之艺》

格伦·W·莫斯特,Eros in Hesiod

珍妮·施特劳斯-克莱,The Hecate of the Theogony

西蒙娜·薇依,笔记《赫西俄德的<神谱>》

返回读书笔记列表
  • 上一篇:《游牧者的抉择》读书笔记
  • 下一篇:《高手之路》读书笔记:从“会操作”到“懂设计”的蜕变&#65279;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