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维《終南山》有感
王维此篇，非徒狀山容，實寫胸次之宏廓也。盛唐山水詩多矣，惟摩詰能於渾淪中見精微，於闊大中寓溫潤，此篇尤稱典範。
起句「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劈空而來，氣象萬千。「太乙」一作「太一」，乃終南主峰，右丞不曰「終南」而稱「太乙」，已帶仙家嵯峨之氣。「近天都」三字，最堪玩味——既可解為山勢摩天，亦可暗指帝京在望。盛唐士人胸中，廟堂與林泉本非二物，此一語雙關，恰見其進退從容。「連山接海隅」更饒遠勢，終南固不能及海，然詩人立於長安城南，極目西東，但見山脈綿亙，不知所極，胸中浩氣驅使筆端，遂覺海隅亦在襟抱之間。此非誇飾，乃盛唐氣象使然也。
「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一聯，乃右丞畫家三昧。「白雲」句寫山行之趣：前行則雲散，回顧則雲合，有「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之妙。「青靄」句尤精微——遠望若有，近觀若無，非目力所不及，乃山氣之渾淪難名。此中真意，直可會通莊生「象罔得珠」之旨。後人學王維之「淡」，往往流於枯寂，正因未悟此「有無之間」的活氣。
「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筆力陡轉，由近景推至宏觀。中峰一柱，劃分星野；眾壑參差，陰晴各異。此聯暗含《禹貢》山川之脈絡。右丞以天文地理入詩，但見山靈呼吸，與元氣相吐納。盛唐之「大」，正在此等處——非徒篇幅之廣，乃萬物各正性命，不相奪倫。
結聯「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最見風神。前六句寫盡山嶽之雄深，至此忽作人間語，如琴曲終止，餘音入水。樵夫者，山林之素交也；隔水相問，禮敬存焉。此一問，不惟覓宿，實為叩問山靈——我來非為避世，乃欲與造物者遊。右丞晚年皈依佛乘，然其詩中從無枯槁氣，正因胸中自有此一段溫厚在。
統觀全篇，四聯層次井然：首聯總攬全局，頷聯細寫游蹤，頸聯俯仰天地，尾聯收歸人境。八句之中，有遠有近，有虛有實，有動有靜，有聲無聲。右丞以畫理入詩，而詩境轉勝於畫——蓋畫可寫形，詩能通神。終南山之魂魄，不在峰巒之險，而在雲氣之吞吐、陰晴之變幻、人與自然之默契。右丞此詩，非徒寫山，實寫盛唐士人之精神家園：既可「致君堯舜」，亦能「與物為春」。
後世論「終南捷徑」，多以為譏。然讀右丞此篇，當知真隱者不避人，真高士不立崖岸。隔水一問，樵夫不答亦可，答亦可——山色黃昏中，此聲此景，已足慰風塵。此種從容，非深於道者不能辦。清人沈德潛謂「右丞詩不用禪語，時得禪理」，觀此篇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