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蛙》有感
这两天趁着间隙读了莫言的《蛙》，其实暑假时曾读了开篇十几页，但开学就没有读下去，这次再读，发现情节基本上全忘了，只好再从头读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无论是打仗，还是读书治学，均是同样道理。像曾国藩说的，得用大火猛烹。
一
《蛙》写的主要是我国计划生育的故事，以共和国成立之后的生育为背景，以“姑姑”为主人公，讲述了高密东北乡在生育特别是计划生育这一事情上的悲欢离合。姑姑（万心）是烈士后代，学习了现代接生技术，成为一名妇产医生，十六岁开始工作，替代了传统的接生婆，接生轨迹遍布东北乡各个村庄，总共接生9883个孩子，备受拥戴，自我满足。她“极其健谈”，做事雷厉风行，“阶级观念很强”，“D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
共和国建立后，人口逐年增加，1953年人口统计为5.8亿，1969年突破了8亿。面对人口压力，1962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认真提倡计划生育的指示》，提出在城市和人口稠密的农村提倡节制生育；1964年国务院成立计划生育委员会，1971年国务院批转《关于做好计划生育工作的报告》，强调“要有计划生育”，全面推行计划生育，1978年计划生育被写入《宪法》。
在这种背景下，姑姑的工作也从一开始的接生增加到计划生育宣传、结扎节育手术、超生引流等。在这件事上，她觉悟很高，说“计划生育是国家大事，人口不控制，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教育搞不好，人口质量难提高，国家难富强。我万心为国家的计划生育事业，献出这条命，也是值得的。”她还说，“不搞计划生育，江山要变色，祖国要垮台！”因此，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理，她变成了执行政策的机器，不打折扣，六亲不认，甚至不择手段，她带人围追堵截，带人围攻庄户，带人推到大树，……酿成了不少的事故，书中重点描写的有耿秀莲（张拳妻）、王仁美（万跑妻）、王胆（陈鼻妻）三起死亡事故（当然，不是责任都在她）。但她以大无畏的精神，不以为意，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她都不在乎，“对她从事的事业的忠诚，已经到达疯狂的程度”，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她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最终，从别人眼中的圣母、活菩萨变成了妖魔、阎王，成了无人理解、敬而远之的末路英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时代总在变，任何人都会老。晚年的姑姑，“一直认为自己有罪，不但有罪，而且罪大恶极，不可救赎”，于是她借助丈夫的手艺，将经自己手引流掉的2800个婴儿塑成泥娃娃，偿还心中的愧疚。她认为有罪的人没有权力去死，必须活着经受折磨、煎熬，赎完了罪才能一身轻松的去死。在他的侄子看来，“姑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太听话了，太革命了，太忠心了，太认真了。”
《蛙》是一部优秀的著作，莫言说小说要“直面社会敏感问题”，“文学的精魂还是要关注人的问题，关注人的痛苦，人的命运。”我非常赞同，一部伟大的小说，需要有技巧、恢宏的场景、回应苦难、彰显人性与尊严，《蛙》都具备了。但是与《丰乳肥臀》相比，无论是场景还是苦难的程度，还是逊色了不少。
二
如作者所言，“如果不搞明白中国的计划生育问题，那就休要妄言自己明白了中国”，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人口问题是所有时代的一等大问题，是影响一个国家整个发展的大问题。前段时间读何炳棣先生的名著《明清以降人口及其相关问题》，里面提到：自1368年明朝开国之后几十年人口总数是6500万左右，到万历二十八年（1600）增长到1.5亿左右。清朝前期因为康熙时期的仁政，人口翻了一倍增长到3.1亿左右。
人口增多对于经济和国家的发展是有利的，但是到了一个顶点之后，它的效应就会下降。康乾年间维持了一个盛世，但到了18世纪最后四分之一，国家就开始走下坡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口过多。1850年人口达到4.3亿，终至引发了太平天国运动。经过太平天国战争，人口降了下来。人口多，东西有限，不断增长的人来分摊有限的东西，其结果就是以生活质量的下降为代价，导致每个人的生活水准都下降了。人口学家认为朝代衰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于人口过多，确实是为历史证明的。
二十世纪，政体变更，但人口问题没变。计划生育是对的政策，但是如何执行，则是另外的问题，这与法学上的法律效力和法律实效一样。
三
之所以读《蛙》，因为下学期开读书会读费孝通的《乡土中国 生育制度》，《蛙》无疑是了解中国现代生育问题的一种资料。
读了之后，心纠结缠绕，欲语无言。一则这部小说所写的内容，我童年时期真实经历过的。依稀记得，三爷爷家因为超生，只好东躲西藏，到别的地方居住；模糊记得，管计划生育的工作人员将超生人家的家具装了满满一卡车拉走。因为幼年的这些残存记忆，十多年前去珠三角实习，对于那个发达地区家家户户二胎是标配的状况十分震惊，让我一度疑虑“天高皇帝远”“皇权不下县”在当代中国究竟是死灰复燃，还是未涤荡殆尽。
二则因为我的奶奶就是一名医生，后来在计划生育部门工作，所以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对“计生办”一词耳熟能详。没上小学之前，我有时候随她去单位，亲眼见识过那些明晃晃的不锈钢钳子、镊子、夹子等器具、类似保温桶形状的容器以及一间总是拉着窗帘、昏昏暗暗作检查之用的里屋；还记得她在食堂打回来的炒茄子，太辣我不能吃，只好用开水泡一下再吃。而对于《蛙》中所描写的“避孕套……被当成气球吹起来，……成了孩子们的玩具”，则也是我的真实记忆。奶奶经常被人请去接生，糊弄我说晚上要去野外地里“拾孩子”；所以，隆冬季节，她打着手电筒，在野外地里找来找去、找孩子的场景，在我幼时的脑海里徘徊了好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