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之往》读后感
我最近买了一本目心先生的书《素履之往》，读了一遍又一遍。书中的文字牵引着我走进了一个很遥远的梦境。
仿佛是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里，独自坐上了一艘船。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船底的水声，轻轻巧巧地，一下，又一下。夜是墨一般的黑，黑得浓稠，黑得化不开。船头的一盏灯，昏黄黄的，照着前面一截水路，也照见水面上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了。我坐在船中，手里捧着一本书，是木心先生的。这夜航船，便是读他的书时的光景了。
他的文字是短的，短得像夜里的更漏，一滴，一滴，分明得很。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几个字，却要让人停下来，想一想，再想一想。譬如他说：“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读到这里，我便搁下了书，望着船外黑沉沉的夜。可不是么，岁月这东西，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抓不住，挽不回；可人也不曾白白地放过岁月，总是要在日子里留下些什么的。这样想着，便觉得那流逝的时光，也不是那么叫人害怕了。
他的文章里，常有这样的句子，轻飘飘地说出来，却重重的，落在心上。又像是他随手拈来的花，看着随意，却是经过了多少寒暑，才开出来的。我知道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那些年月里的事，他不怎么说，偶尔提一句，也是淡淡的。可是那淡的底下，藏着深的很的东西。就像这夜里的水面，看着平平静静的，底下却不知道有多深，流得有多急。
船走着，水声不断。我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他的书是不能一口气读下去的，读几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想着想着，竟忘了自己是在读书，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他说他的，我想我的，说完了，想完了，彼此都静默着，却也觉得妥帖。这大概就是好文章的好处了——不是告诉你什么，而是让你自己想起什么来。
他讲艺术，讲文学，讲那些西洋的画家、诗人，讲得头头是道。可他不卖弄，只是平平常常地说着，像在讲一件家常事。他说：“艺术是光明磊落的隐私。”这话说得真好。光明磊落，又是隐私，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来。我想，真正的好东西，大概都是这样，藏在里面，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力量。
有时候，他也说些俏皮的话，带着一点狡黠的笑。譬如他说：“生活的最佳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读到这里，我便笑了。冷冷清清，风风火火，这两个相反的词，被他这样放在一起，倒说出了生活的真味。可不是么，日子多半是冷清的，一个人，一盏灯，一卷书；可是心里头，却要有一团火，烧着，暖着，亮着。
船行得久了，夜似乎更深了。可是天边隐隐地，透出一点光来，淡淡的，青灰色。我知道天快亮了。手里的书，也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书，心里是满满的，又是空空的。满满的是因为装了太多的话，空空的，是因为这些话还没来得及消化，就结束了。
读木心先生的书，就像这样一趟夜航。一个人在夜里，在水上，静静地，慢慢地，想着些什么，又放下了些什么。等到靠了岸，天也亮了，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举头望月，见一个温润君子缓缓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