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孤独成为风景
--读《小石潭记》有感
郑瑾萱
有一些文字,读一遍是山水,读两遍是自己。
书页摊开到《小石潭记》,不过百余字,却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洒开,晕染出一片幽冷的绿意,那些字句安静地躺在纸上,仿佛千百年前的潭水,至今仍未干涸。这一次,不再只是看潭水,而是看见了坐在潭边的那个人。
永州四年,柳宗元三十二岁。革新失败,挚友凋零,母亲病逝于贬所,自己从长安的少年才俊,沦为南方瘴疬之地的一名戴罪之官。自此,永州的山野间,多了一个沉默的身影,而小石潭则的是他为自己寻到的避难所。
他听见了水声。隔着竹林,声音清脆,把他引了过去,他说因此“心乐之”。可一个真正快乐的人,会背过竹林,去寻找一处无人知晓的石潭吗?这种快乐更像是一种努力,是一个身处绝境的人,在山水中寻到了丝缕慰藉,便拼命地想要相信,山水可以治愈一切。
岸边怪石嶙峋,像小岛,像山岩。青绿的水面上,青翠的藤蔓在风中摇曳、缠绕,像柔软的手臂抱着石头。画面中奇异里透着和谐,仿佛在人生受挫的柳宗元心中,还残留着不肯熄灭的生机.
后来他看见了鱼。那些鱼在小中游动,却像是悬浮在虚实中,没有依凭,也没有方向。鱼儿们很快乐,像在与人们嬉戏。可那只是他的想象。鱼是鱼,他是他,快乐是鱼的事,他只是一个隔水相望的人。他写的不仅是鱼,也更是自己,从长安被放逐到永州,从前途无量的朝臣沦为戴罪之身。他的人生也正像是“悬在虚实里”,没有着落,没有归属,连悲伤都无处投递。
他坐了很久,四面是竹林和树木,密实地环绕着他,不是拥抱,而是围困。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像潭水一样将他慢慢淹没。
文字之所以如此动人,是因为柳宗元并不假装豁达。他不是苏轼,做不到“一蓑烟雨化产生”的旷达;他也不是陶渊明,无法真心实意地吟出“采菊乐离下,悠然见南山。柳宗元并不掩饰自己的悲伤,他允许自己凄凉,也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在山水面前坦然承认脆弱。
他最后离开了,如来时一样孤独。但留下了一篇文字、小石潭归于平静,只有水声如铃,不知为谁而响。
山水没有治愈柳宗元,但他用文字告诉我们,一个孤独失意之人,如何在天地间寻找、感受、记录。他并非教我们如何战胜孤独,因为孤独从不是需要战胜的敌人。他正教会我们不逃避,不掩饰,不放弃,坐下来,面对孤独,感受孤独,享受孤独,并承认自己的惆怅。
在中国的文学史上,多出了一片风景。不是壮丽的山河,不是诗意的田园,而是一个失意之人坐过的一方石潭,一片幽冷的绿意,一声轻轻的叹息。孤独原来也可以成为风景。不是风景治愈了什么,而是在那一刻,一个人终于能够诚实地面对自己,并在纸上留下痕迹。
如今的我们,活在空前喧嚣的时代。手机上刷不完的消息,社交软件里热闹的时光,聚会上觥筹交错,我们正用一切方式填补空虚,用热闹掩盖孤独。可在夜深人散之时,孤独仍会涌上心头。却忘了柳宗元早就告诉过我们,孤独不是需要被填漏的空洞,而是可以与自我坦诚的时刻。
坐在小石潭边的他,也许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接近自己。没有官职,没有前途,只有一个叫做柳宗元的人,只有一片叫做孤独的风景。那风景中有石头,有鱼,有竹树,有清冽的潭水和一个不肯说谎的灵魂。
合上书,潭水仍在心中静静流淌,清澈而明亮。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寻到属于自己的小石潭,可能是清晨公园的无人长椅,也许是深夜桌前的一盏孤灯。在那里,我可以不必假装快乐,也不必掩饰悲伤,只需要像他一样,安静地坐下来,然后诚实地告诉自己:
即便这孤独中含着泪水,它也是我生命中,唯一不会说谎的风景。